——论人民币国际化的“中亚通道”与香港功能再造

面向“十五五”，香港若能以中亚为突破口，把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专业服务（884257）、企业出海（885840）和共建“一带一路（885494）”投融资合作有机结合起来，只要审慎管理风险、务实推进项目、持续完善制度，就有可能在全球金融格局变化中找到新的战略支点，进一步从传统意义上的国际金融中心，走向服务国家战略、连接新兴市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型金融枢纽。

■杨其川

2026年4月22日，香港银行业界在香港金融管理体系支持下，举办了“连接香港与哈萨克斯坦：共拓中亚合作新空间”论坛。香港银行公会发布的活动信息显示，该论坛由香港银行公会举办，地点设在香港金融管理局办公室礼堂。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聚焦中国香港与哈萨克斯坦金融合作的专题研讨会；从更深层次看，它透露的不只是一个国别市场拓展信号，而是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功能再定位、人民币国际化场景再拓展、内地企业出海（885840）通道再优化、中国与中亚合作机制再升级的多重战略动向。

这场论坛的意义，不应仅从一次金融业界活动来理解。它发生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发生在共建“一带一路（885494）”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发生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能源（850101）链和资本链加速重组的背景之下。哈萨克斯坦既是中国提出共建“一带一路（885494）”的首倡之地，也是欧亚大陆交通枢纽和中国连接中亚、欧洲的重要战略支点。中银香港（HK2388）总裁孙煜在论坛致辞中指出，哈萨克斯坦是中国在中亚最大的贸易伙伴，自2023年以来，中国也一直是哈萨克斯坦最大的贸易伙伴；2025年前十个月，双边贸易额达398亿美元，同比增长8.9%。这说明，哈萨克斯坦是中国向西开放、联通中亚腹地、拓展欧亚合作的重要节点。

一

人民币国际化的中亚通道正在成形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场论坛释放的信号重心并不止于贸易合作，而在于金融通道建设。根据孙煜总裁致辞，哈萨克斯坦开发银行成为首个在香港发行人民币债券的中亚机构，哈萨克斯坦国家石油天然气（885430）公司随后发行点心债，萨姆鲁克—卡泽纳公司也发行熊猫债，进入人民币融资市场。把上述案例连在一起看，说明香港与哈萨克斯坦合作正在从一般经贸交流，进入以人民币融资、债券发行、资本市场联通和能源（850101）资源金融服务为核心的新阶段。

这一变化具有重要的战略含义。人民币国际化正在进入从“结算便利”走向“融资使用”、从“贸易跟随”走向“战略嵌入”的新阶段。过去，人民币国际化更多依赖贸易结算和跨境支付场景；未来，能否在能源（850101）、基础设施、主权和准主权融资、跨境投资、资产配置等真实场景中形成稳定使用闭环，将决定人民币能否进一步增强融资货币、投资货币和储备资产功能。哈萨克斯坦开发银行、能源（850101）企业和主权财富基金相关机构进入人民币债券市场，说明中亚国家对人民币资金的接受度正在提高，也说明香港具备将中国金融资源、国际投资者和中亚发展需求连接起来的制度平台功能。

从货币国际化的一般规律看，一种货币要走向国际使用，通常需要经历从贸易结算货币、投融资货币到储备和资产配置货币的递进过程。真正决定货币国际化深度的，不只是支付便利程度，而是其能否嵌入真实贸易、产业投资、基础设施融资和长期资产配置场景。中亚为人民币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实践空间：贸易往来有基础，能源（850101）资源有需求，基础设施有项目，主权和准主权机构有融资需要。香港若能把这些场景转化为人民币债券、贷款、基金、保险和风险管理产品，人民币国际化就有可能在中亚形成较为完整的应用闭环。

二

再造香港作为制度接口的角色定位

香港在这一进程中的价值，并不只是提供一个融资场所，而是提供一套完整的制度接口。一方面，香港是全球最重要的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之一。香港特区政府2026年4月公布的信息显示，香港处理约75%的全球离岸人民币支付，并拥有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截至2025年底，香港人民币存款及存款证余额约1.1万亿元人民币。另一方面，香港具备普通法制度、国际化专业服务（884257）体系、成熟资本市场、风险管理工具和面向全球投资者的发行平台，能够为中亚机构提供债券发行、融资安排、评级咨询、法律服务、会计审计、资产管理、绿色金融和风险对冲等综合服务。对于中亚发行人而言，香港不是单一融资窗口，而是连接人民币资金、国际投资者和中国市场的综合平台。

这正是香港金融中心功能再造的关键方向。过去较长时期，香港主要扮演中国内地与欧美资本市场之间的连接器角色。随着国际格局深刻调整，香港不仅要继续巩固传统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更要在国家新一轮高水平对外开放中承担新的功能：服务人民币国际化，服务内地企业出海（885840），服务共建“一带一路（885494）”国家投融资合作，服务新兴市场资本配置。香港不能只做传统意义上的资金中转地，而应进一步成为国家战略金融服务平台、新兴市场金融连接平台和人民币国际化应用平台。

从国际比较看，香港这一定位并非没有竞争者。新加坡在东盟金融服务、财富管理、商品贸易融资和中东资金连接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伦敦作为亚洲以外重要的人民币离岸中心，在外汇交易、衍生品、国际机构投资者网络方面仍有深厚积累。与之相比，香港的差异化优势在于，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离岸金融中心，而是同时拥有国家战略支撑、内地市场通道、人民币清算体系、国际资本市场规则和中国企业出海（885840）服务网络的复合型平台。香港金融管理局2026年1月宣布，将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规模增至2000亿元人民币，以支持市场发展需要、协助银行提升人民币业务，并进一步巩固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和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的地位。这说明，香港的功能再造不仅来自市场自发需求，也有制度安排和流动性工具的支撑。

从这个意义上看，香港—哈萨克斯坦金融论坛的重要性，不在于会议本身规模有多大，而在于它呈现出一种新的金融合作范式：以一个重点国家为切口，以金融产品为牵引，以人民币融资为核心，以能源（850101）、资源、基础设施和资本市场为场景，推动香港从“资金中转地”转向“战略金融服务平台”。

这对于香港特区而言，是巩固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的新路径；对于哈萨克斯坦而言，是拓宽融资来源、降低融资成本、增强与中国市场联通的新渠道；对于中国内地而言，则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从结算货币向融资货币、投资货币稳步拓展的重要实践。

尤其需要看到，中亚正在成为全球地缘经济重构中的重要区域。哈萨克斯坦地处欧亚大陆腹地，既是能源（850101）资源大国，也是中欧陆路通道的重要节点。随着全球供应链安全、能源（850101）安全、粮食安全和跨境基础设施建设的重要性上升，中亚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内陆腹地”，而正在成为连接中国、欧洲、俄罗斯、中东和南亚的战略交汇带。中国与中亚合作的深化，不能仅靠贸易增长和基础设施项目，还必须有稳定、可持续、制度化的金融支持体系。香港恰恰可在其中发挥“金融接口”和“制度接口”作用。

因此，对香港的新定位应当稳健而精准。香港不必也不宜简单追求成为所谓“泛欧亚金融中心”。更现实、更有含金量的定位，是成为中亚资本东向配置的重要门户、人民币离岸融资的重要平台、中国企业进入中亚市场的综合金融服务枢纽。香港的战略价值，不在于替代阿斯塔纳、伦敦或新加坡，而在于成为中国金融资源、人民币资产、国际资本规则与中亚发展需求之间的制度接口。

三

体现服务出海、服务开放的战略价值

从国家战略层面看，这一趋势至少有三重意义。

其一，有助于拓展人民币国际化的新场景。人民币国际化不能脱离真实贸易和真实投资，也不能仅依赖金融市场自身循环。中亚地区能源（850101）资源丰富、基础设施需求旺盛、产业升级空间广阔，为人民币融资和人民币资产配置提供了坚实场景。以哈萨克斯坦为切口，推动人民币在中亚项目融资、企业融资、主权和准主权机构融资中使用，有助于提升人民币作为融资货币和投资货币的功能。

其二，有助于优化内地企业出海（885840）的新通道。随着中国企业加快走向全球，中亚正在成为能源（850101）合作、基础设施建设、矿产资源开发、跨境物流、新能源（850101）和数字基础设施布局的重要方向。香港可为内地企业进入中亚市场提供融资、保险、汇率风险管理、法律合规、税务筹划、供应链金融等综合服务。孙煜总裁在致辞中提到，香港新成立的“走向全球”工作小组和“内地企业出海（885840）专班”，将帮助内地企业对接全球市场，并吸引国际资本和企业落户香港。这说明，香港服务内地企业出海（885840）的机制安排，正在与中亚合作交汇。

其三，有助于构建中国与中亚合作的新支撑。中国与中亚合作，既需要政治互信、设施联通和贸易增长，也需要金融支撑、制度衔接和市场化工（850102）具。香港可以在不改变中亚本地金融生态的前提下，为中亚机构提供面向中国和国际资本市场的融资通道，为中国企业提供面向中亚市场的服务平台，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更加丰富的跨境应用场景。这种功能既符合香港自身发展需要，也符合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和共建“一带一路（885494）”高质量发展的方向。

四

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新通道行稳致远

同时，也必须看到这一进程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中亚地区地缘政治环境复杂，哈萨克斯坦处于欧亚多重力量交汇地带，其对外经济合作往往受到地区安全、能源（850101）价格、大国关系和跨境物流稳定性的影响。哈萨克斯坦与中国香港、中国内地在金融监管制度、信息披露规则、会计标准、投资者保护和争议解决机制等方面也存在差异，跨境融资项目需要更高水平的合规设计与风险识别。更重要的是，人民币债券虽然为中亚发行人提供了新的融资渠道，但如果发行人主要收入以美元、欧元、坚戈或其他货币计价，人民币汇率波动、利率变化和期限错配都可能影响其偿债能力和融资成本。因此，推动中亚人民币融资，不能只重发行规模，更要重视项目现金流、货币匹配、风险对冲和债务可持续性。

下一步，应从四个方面推动这一趋势转化为制度成果。

一是以哈萨克斯坦为样板，建立面向中亚重点国家的人民币融资项目库。围绕能源（850101）、矿产、交通物流、新能源（850101）、农业、数字基础设施等重点领域，遴选一批具备现金流基础、信用结构清晰、符合绿色和可持续发展标准的项目，推动其通过香港发行人民币债券、绿色债券和可持续发展债券。通过项目库建设，把单个债券发行案例转化为可持续的金融合作机制。

二是推动香港金融机构与中亚开发性金融机构、主权财富基金、能源（850101）企业建立常态化对接机制。香港银行公会、香港金融管理局、港交所、中资金融机构和专业服务（884257）机构可形成联合工作机制，为中亚发行人提供从项目筛选、债券设计、评级安排到投资者路演的一揽子服务。尤其应加强与哈萨克斯坦开发银行、萨姆鲁克—卡泽纳公司、能源（850101）资源企业和基础设施投资机构的合作，把论坛交流转化为项目清单、融资安排和长期合作平台。

三是把服务内地企业出海（885840）与中亚金融合作结合起来。香港应将中亚作为服务内地企业出海（885840）的重要方向之一，围绕工程承包、能源（850101）开发、矿产资源、新能源（850101）、跨境物流、农业合作和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构建“融资+保险+法律+税务+结算+风险管理”的综合服务包。这样既能帮助内地企业降低出海（885840）成本和合规风险，也能增强香港作为中国企业全球化服务平台的功能。

四是建立跨境人民币融资风险管理机制。香港金融机构在推动中亚人民币融资时，应同步提供汇率对冲、利率管理、现金流压力测试、主权和准主权信用评估、法律合规审查等服务。对收入货币与融资货币不匹配的项目，应通过衍生品工具、项目收益结构安排和多币种融资组合降低风险。只有把风险管理嵌入产品设计和项目全周期（883436）管理，香港—中亚人民币融资通道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五

结 语

香港—哈萨克斯坦金融论坛启示我们，新的开放格局是由一个个具体金融产品、一场场务实对接、一次次制度安排逐步打开的。哈萨克斯坦之于香港，不只是一个中亚市场；香港之于哈萨克斯坦，也不只是一个融资平台。二者连接的背后，是中国向西开放新通道、人民币国际化新场景、香港金融中心新功能的同步展开。

面向“十五五”，香港若能以中亚为突破口，把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专业服务（884257）、企业出海（885840）和共建“一带一路（885494）”投融资合作有机结合起来，只要审慎管理风险、务实推进项目、持续完善制度，就有可能在全球金融格局变化中找到新的战略支点，进一步从传统意义上的国际金融中心，走向服务国家战略、连接新兴市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型金融枢纽。

（作者为《战略世界》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