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促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强调“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当前，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中国作为上海合作组织创始成员国，发挥着重要的体系构建作用。如何优化产业链海外布局、提升全球经济治理话语权；如何突破传统合作模式、创新产业合作机制，成为服务国家对外开放大局的关键命题。为此，本期《理论研究》专访了山东大学特聘教授、上海合作组织研究院执行院长盛力，他认为，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全球经济治理体系面临碎片化、集团化等问题，区域合作正成为破局关键，其能有效弥补全球经济治理的短板，推动其从碎片化向包容性转型。
以产业合作优势构建全球治理话语权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积极参与和引领全球经济治理”，强调“积极提出新兴领域国际规则的中国方案”。您认为我国应如何将产业合作优势转化为制度性话语权，在全球产业链重构与国际治理体系变革中贡献中国方案？
盛力：要把产业合作的规模优势转化为制度性话语权，必须从输出产品升级为输出规则，从适应标准升级为定义标准。在“十五五”规划和全球产业链重构的大背景下，我国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努力成为全球经济治理体系的建设者，以更加开放、务实的态度，积极担当作为。
首先是以绿色引擎和数字引擎为载体，在新兴领域嵌入标准。在绿色发展和数字经济（885976）这两个新赛道上，各国基本处于同一起跑线。必须要依托全国尤其是拥有全产业链优势的省份，在绿色制造和工业互联网（885783）方面的成熟经验，先行一步。例如，我国在上合国家投资新能源（850101）项目或建设数字基础设施时，不能只把设备拉过去，而要同步输出建设标准、运维规范和数据接口协议。当对方国家的产业底层逻辑是基于我们的技术规范建立的，这种技术嵌套自然就转化为了制度性话语权。
其次是通过金融赋能与平台支撑固化标准。标准能不能走出去，关键看它能不能带去实实在在的利益。引导政策性金融机构在支持上合区域的产业升级项目时，优先采用由上合示范区等平台推介的“绿色—数字”标准。同时，利用“丝路电商”等数字化平台，将贸易规则、电子单证、本币结算协议等嵌入到跨境交易的每一个环节。实际上当这些技术规范变成了贸易往来的通行规范，我国就构建了一个以我为主的区域性经贸治理网络。
再次是针对全球产业链的“安全—效率”再平衡，贡献系统集成的中国模式。当前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正面临碎片化挑战，传统的垂直分工模式正在失效。中国方案的独特价值在于提供全产业链集成出海（885840）的模板。我们要从单一项目合作转向共建产业链的闭环。例如，不仅在对方国家采矿，更要在当地建设基于中国环保标准的冶炼基地，并配套我们的物流规则和金融服务。这种全产业链式的产业合作模式，既帮助了上合国家实现工业化，又通过产业链深度交织，为全球产供链的稳定提供了不同于西方模式的新选择——一种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系统集成方案。
最后是以示范区为试点，为全球治理体系变革提供新的制度方案。我国要把上合示范区等高端载体在规则衔接、数据跨境流动等方面的微观实践，提炼总结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样本。通过上合组织框架，将这些地方性成熟经验上升为区域性的多边共识，进而转化为新兴领域经济治理的国际标准。这不仅是在为上合国家服务，更是通过这一区域性成功案例，向世界证明中国在绿色转型、数字治理等方面具备提供公共产品、制定普适规则的能力。
依托上合框架推动产业链纵向整合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要求“高标准建设‘丝路电商’合作先行区”。我国应如何依托上合组织框架，推动产业合作从传统货物贸易向产业链纵向深度整合跃升？
盛力：在“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已经不仅是纯粹的经贸问题，更是关乎新一轮大国博弈的国家安全问题。上合组织国家是我国对冲外部风险、保证战略纵深的关键依托，面对全球产供链重构的大势，我国应借力上合组织框架，以系统性生态共建替代传统的货物贸易循环。
近期，在山东省商务厅立项支持下，上合研究院承担了一项关于优化山东与上合组织国家产业合作机制的研究，系统梳理了双方合作现状，识别出资源加工、装备制造、技术赋能三个维度的关键契合点，并提出了构建“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平台支撑、金融赋能”四位一体协同机制、打造三大战略抓手的优化路径。基于这些研究发现，我来谈谈对您刚才提到问题的看法。第一，通过四位一体协同机制，实现从碎片化合作向制度化安排转型。优化境外投资布局，不能仅靠企业自发行为，更应通过制度化的安排降低交易成本，让产业链合作从临时性的项目对接，转向稳定的生态共建。第二，实施资源产能战略互换，打造产业安全屏障。要充分利用我国先进的加工产能优势，与上合国家的资源禀赋深度融合，实现从买资源向换资源的转型。通过在对方国家建设深加工基地、粮仓、能源（850101）走廊，将我国的产能输出与对方的资源供应绑定，形成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长期机制，从而保证关键资源的供应安全。第三，通过绿色和数字双引擎，驱动产业链向高端化跃升。既要依托我国在新能源（850101）、低碳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将“双碳”实践转化为区域解决方案，输出绿色标准，共建零碳产业示范园；更要深入开展丝路电商合作，通过跨境支付、数字标准对接、工业互联网（885783）输出，破解信息不对称，实现产业链的全流程数字化协同。
系统性降低企业海外布局交易成本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有效实施对外投资管理，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您提出构建“政府引导、企业主体、平台支撑、金融赋能”四位一体协同机制，推动企业从“单打独斗”向全产业链“系统集成出海（885840）”转变。请问在这个过程中，如何系统性降低企业产业链海外布局的交易成本？
盛力：在当前全球产业链经历安全与效率再平衡的背景下，企业出海（885840）已从单纯的贸易往来转向全产业链深度嵌套的新阶段。四位一体机制的核心就是要破解企业单打独斗时面临的决策信息差、融资贵、合规难等痛点，建议从以下几个维度发力。
一是建立链式跨部门协同保障体系。建立多部门参与的“产业链海外布局联席会议机制”。针对上合组织等重点区域，编制动态更新的《全产业链出海（885840）指导目录》，明确重点国别、优先领域与项目清单，使国家战略与企业行为同频共振。还应推广“链主带动、集团出海（885840）”的新模式。鼓励万华化学（600309）、潍柴动力（HK2338）等具有“链主”地位的骨干企业牵头，联合上下游配套中小企业组团布局海外园区。而政府的保障体系也不应仅针对单一企业，而应针对整个海外产业链集群，提供审批、签证、通关的绿色通道。
二是构建跨境风险对冲的政策支撑体系，这是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的关键所在。我们在调研中发现，融资难、汇率风险和支付壁垒是企业最急迫的挑战。应健全以政府引导、开发性金融和商业资本共同参与的多层次投融资体系，设立相关专项基金，重点支持资源换基建、绿色能源（850101）转型等大周期（883436）项目；对中小配套企业，推广基于贸易数据的金融工具，利用数字平台核定信用额度，解决其海外资产抵押难的问题。例如，通过强化中信保等政策性保险的覆盖深度，针对地缘政治、征收、战争等不可控风险，提供更高比例的补偿；通过推广远期结售汇、掉期等避险工具，提供一定的风险补偿或保费补贴，降低企业因外部汇率剧烈波动带来的直接损失。
三是降低企业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建设国家级的出海（885840）服务数字化平台，并对“中国—上合地方经贸合作综合服务平台”等现有平台进行升级。通过大数据提供国别法律环境评估、标准互认查询、税务合规指导等一站式服务，将隐性的制度壁垒转化为显性的数字化指引。还可以通过推广中国标准、中国经验以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比如推动山东的现代化农业标准、电力技术标准在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国落地。一旦实现标准互认，企业在技术改造、零件匹配上的隐性成本将大幅下降。此外，在上合框架内推动建立高效、专业且中立的区域性仲裁中心，有利于完善知识产权保护（885791）和合同执行的保障体系，让企业敢于签署长期合同，敢于进行重资产投入。
打造制度型开放标杆平台
《金融时报》记者：如何强化上合示范区在规则衔接、标准互认、数据跨境流动等方面的制度创新功能，使其成为我国面向上合组织国家开展制度型开放的标杆性平台？
盛力：强化上合示范区的制度型开放功能，我们首先要意识到，上合示范区是中国唯一一个面向上合组织国家开展地方经贸合作的国家级平台，它不仅是山东的一个局部园区，更是国家层面为上合国家经贸深度合作预留的试验区。目前示范区已经搭建了很好的物理载体，但要成为制度型开放的标杆，我认为需要在以下三个方面进行制度创新。
首先，在规则衔接上，从项目驱动转向制度供给。目前上合组织成员国的法律、贸易壁垒、准入门槛差异极大。可以考虑以上合示范区为载体，尝试制定一套面向上合国家的区域性贸易规则。例如，在投资保护、商事仲裁、劳工权益等领域，先行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如RCEP或CPTPP）中适合上合国家的条款，形成一套可兼容、可移植的区域贸易协定模板。这能从根本上降低企业在跨境经营中的法律适配成本。
其次，在标准互认上，要推动实现一次检验、全域通行。我们经常说“三流企业卖产品，一流企业卖标准”。应支持在示范区设立上合组织国家标准的研究与互认中心。针对山东具备优势的装备制造、现代农业、绿色节能等领域，推动示范区与成员国共建统一的技术标准体系。这种创新不仅是翻译几份文件，而是要实现检测结果互认、资质许可互通。如果一个产品在示范区通过了绿色认证，就能在哈萨克斯坦、俄罗斯等国享受免检待遇，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制度集成。
再次，在数据跨境流动方面，探索构建数字丝绸之路的安全合规通道。在数字经济（885976）时代，贸易的背后是庞大的物流、资金流和信息流。目前跨境贸易数据的流动缺乏清晰的边界和合规通道。应支持上合示范区探索建立跨境贸易数据的绿色通道。在确保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允许示范区内的重点企业、金融机构与上合国家开展物流轨迹、支付指令、原产地证明等非敏感数据的自由流动。这能极大地提升丝路电商的清关效率，并为未来构建“数字上合”提供底层的技术和制度逻辑。
最后，把示范区真正变成一个国家赋能、地方执行的综合窗口。目前平台已经有了雏形，但实现真正的一窗办理、一键出海（885840）还需要下放更多行政审批功能到平台上。同时，依托示范区的平台，建立国家级上合组织产业链的风险监测中心，利用大数据对成员国的政策变动、汇率风险进行系统化预判，为全国的出海（885840）布局提供指引和导航。
上合示范区的未来价值，不在于招了多少个项目，而在于输出多少套制度方案。只有通过规则的“软联通”消解制度的“硬落差”，把示范区打造成消解制度差异、降低信任成本的经济中枢，才能真正成为我国面向上合组织国家开展制度型开放的标杆性平台。
《金融时报》记者：上合示范区在破解跨境结算、通关便利、标准衔接等堵点方面的先行探索，为全国各地优化产业链海外布局提供了哪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样本？
盛力：谈到上合示范区在这些领域的先行探索，我们最核心的发现是，所有的堵点本质上都是因为规则不一致带来的信任成本。山东坐拥全部41个工业大类，正通过打造“绿色引擎”（零碳产业园、绿色制造标准输出）和“数字引擎”（丝路电商、海外仓网络、工业互联网（885783）出海（885840））探索产业链系统出海（885840）路径。其不再试图让企业去适应每一个国家的具体规则，而是尝试在上合组织这个框架下，打造一套可兼容、可移植的山东标准和数字接口。
山东的这些经验可归纳为三个核心样本。首先是数字信用补偿样本。跨境结算和融资难，核心在于银行看不清海外企业的底数。山东依托上合示范区推出的上合银关通，提供了一个极具推广价值的思路：通过数字化手段，把海关报关数据、铁路物流信息和银行金融指令打通。这种数据增信模式，让原来难以实现的跨境融资变成了基于实物贸易流的自动化决策。对于全国其他地区来说，意味着可以通过建设贸易数字化枢纽，用数据流的透明度来对冲跨境金融的制度风险。
其次是标准嵌套出海（885840）样本。过去我们谈绿色转型，往往是盯着国内怎么减碳，但山东的绿色引擎走出了另一条路——标准输出。比如，山东在轮胎制造、特高压（885425）输变电、现代农业等领域拥有极强的技术话语权，通过在海外共建零碳产业示范园，把我们绿色制造标准直接变成园区的入驻准则。当地政府接受了这一套环保和技术标准，通关的技术壁垒自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高的通关便利化。这种以标准带产能的经验，是破解全球绿色贸易壁垒的有效手段之一。
最后是“海外仓+工业互联网（885783）”的闭环样本。跨境结算中最大的痛点是汇率波动和资金安全。上合示范区通过丝路电商和完善的海外仓网络，实际上构建起一个境内外联动的闭环体系。海尔、海信等企业通过工业互联网（885783）把生产端、物流端和海外销售端实时连接。这样一来，跨境结算就不再是盲目的点对点汇款，而是基于海外仓库存和真实订单的系统内结算。这种模式大幅度推广后，可利用仓报联动和本币结算体系，系统性地降低企业在支付环节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这些样本把原本需要靠政府间反复谈判才能解决的通关问题和标准问题，转化成了通过数字平台和产业园区先行落地的技术方案。这种四位一体的协同出海（885840），不再是让企业单打独斗去破解对方国家的行政门槛，而是由平台提供规则缓冲、由金融提供信用支撑。全国各地在优化海外布局时，完全可以借鉴这种系统对系统的打法，通过建设区域性经贸合作综合服务平台，把复杂的跨境堵点转化为标准化的数字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