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常山县的农田里，几位农民正蹲在地头查看刚施过有机肥的土壤。再过几天，这片土地的育肥期就要结束，早稻和鲜食毛豆将在这里轮番登场。

这片上万亩的土地曾经是另一番光景：地块零碎得像打碎的镜子，大型农机（885706）开不进去，科学套种更是无从谈起，农户只能靠天吃饭，一亩地年收入不足千元。当地农民坦言，“有地没力气种，种了也赚不了几个钱”。这也导致部分土地长期撂荒，土壤肥力逐年衰退，生态与经济发展双双陷入停滞。

随着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2.2亿元“多田套合”项目贷款落地，这片沉寂的土地迎来蜕变——零碎田地化零为整，15041亩高标准农田连片延展，稻浪翻滚间，生态保护与粮食增产的双重愿景照进现实。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金融尝试。在衢州这片国家首批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的土地上，一场以生物多样性金融为核心的变革早已悄然铺开——银行不仅要看项目的还款来源，还要评估“项目会杀死几只鸟、破坏几亩湿地”这样的生态问题。在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牵头搭台下，高校团队、金融机构与地方政府联合将生态保护标准嵌入金融血脉，推动金融机构跳出传统信贷逻辑，让资本不再是生态的“旁观者”，而是绿色转型的“赋能者”。

“多田套合”背后的融资难题

常山县的痛点在全国丘陵地区并不罕见。

零碎的土地无法机械化耕作，没有科学管理的农田肥力低下，部分土地干脆撂荒。2024年2月，浙江省自然资源厅印发的一份通知，给了地方政府一个政策窗口：通过“多田套合”农用地布局优化，将零碎耕地整治成连片的高标准农田。

“小田变大田”可以提升效率，有益于长期发展。但最常见的拦路虎就是——钱从哪来？

土地补偿、综合整治、灌排设施建设，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常山县的项目总用地约17000亩，单靠财政资金，进度远跟不上需求。2024年第三季度，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开始与当地农投公司接洽，到2025年第一季度，融资方案逐渐成型。但对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来说，这不仅是一笔普通的涉农贷款。因为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早已给辖区内所有银行出了一道“附加题”。

想放贷先做“生态附加题”

以往农业、光伏等项目开发中，生物多样性风险常被忽视。山地开发可能破坏珍稀动植物栖息地，连片种植易导致农田生态均质化，传统信贷评估对此几近空白。改变从制度与技术的双重创新开始。

衢州是国家级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2025年2月，一个颇有先锋色彩的系统在这里上线运行——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联合中国人民大学团队，将《银行业生物多样性风险管理指南》全面嵌入衢州市绿色金融服务信用信息平台。

这个系统，堪称生物多样性的“智能风控管家”——集成1156条生态保护区域与珍稀动植物数据，开发电子地图、风险自动评定等三大功能，一键生成项目风险评估报告，实现从“经验判断”到“数据赋能”的跨越。该系统将风险划分为ABCD四个等级，A类为最高风险，需聘请专家制订生态整改方案，全流程闭环管控。

通俗地说，银行在决定放贷之前，必须先在系统里查一下：这个项目所在地会不会破坏生态敏感区域？有没有影响珍稀动植物？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对常山“多田套合”项目的评估结果很快出炉：A类——最高风险等级。“这笔贷款一共2.2亿元，我们当时评估出来的生物多样性风险点是8个。”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的一位项目经理回忆说。

8个风险点被逐一列出。最突出的两个：一是项目范围涉及生物多样性高敏感区域；二是大面积单一种植可能导致农田生态系统均质化，破坏天然缓冲带。

有些机构面对这两个问题可能直接判了项目“死刑”。但中信银行（601998）没有简单否决，而是和项目方坐下来一条条制订整改措施。

针对前者，团队在项目选址阶段就避开生态敏感区，确认项目在浙江省农业农村厅入库名单内，并制定现场管理规划，减少对周边湿地、保护区的干扰；针对后者，保留农田边缘土地不耕种，划分密集农业区与生态保护区，兼顾产量与物种多样性。

“我们要求项目方先拿出生态整改方案，然后才能进入后续审批流程。”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相关负责人说。

这套“风险识别—贷款投放—跟踪评估”的闭环管理，正是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力推的核心逻辑。

“我们不再只看抵押物和现金流，而是把生物多样性风险作为信贷审批的‘硬门槛’。”中信银行（601998）衢州分行相关负责人表示，该行创新将生物多样性收益权纳入质押范围，以项目未来生态农业（885505）收益为增信，破解农村地区传统抵押物不足的难题，为项目投放2.2亿元贷款，支持15041亩高标准农田建设，惠及农户2000多户。

从“单一放贷”到“生态赋能”

在衢州，生物多样性金融不是某家银行的“独角戏”，而是多方协同的“大合唱”。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积极开展生物多样性金融目录试用工作，引导金融资源精准流向生态农业（885505）、林下经济、生态旅游等领域。各银行立足自身优势，创新产品与服务，形成差异化、互补化的绿色金融矩阵。

各家金融机构也积极响应。在衢州，这套生物多样性风险管理标准正在不同银行长出不同的应用场景。

工商银行（601398）衢州分行面对的是一个总投资2亿元的山地光伏电站项目。光伏行业天生具有高环境敏感性。该行在贷前审查中，通过系统评估确定其初始风险为C类。审查人员不仅问了常规问题，还追问了选址对植被的影响、施工期如何保护物种、运营期满后如何恢复生态。

最终，项目方调整了方案，避开了敏感区，制订了专项植被保护计划。1.65亿元的信贷支持，是在这些“额外功课”完成后才批准的。

开化农商银行则把一个靠近国家公园的民宿项目，变成了全生命周期（883436）风险管理的样本。2025年3月，这家民宿项目初始系统评估为C级，具有一定的隐性风险。该行依据评估报告，要求客户在施工前增加动植物调查，保留关键栖息地，设计生态廊道，并采取栖息地补偿措施。整改后，该项目符合准入条件，该行发放了1000万元贷款。

“以前我们看项目主要看抵押物和现金流，现在还要看它对周边的青蛙、蝴蝶和鸟类做了什么。”开化农商行（884252）一位客户经理半开玩笑地说。该行甚至构建了一套覆盖“农林改造、物种培育、价值转化”三大类的本土化信贷产品体系，从GEP贷到碳汇贷款，将森林、物种乃至整个生态系统的价值转化为融资基础。

从风险管理到价值转化

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的愿景不止于“规避风险”。2025年以来，该行组织了4次生物多样性金融专项培训，覆盖风险管理、产品设计等关键环节。该行还建立了首批生物多样性金融项目库，入库项目20个，总投资额127.74亿元。

除了依托前述系统的金融支持项目，各机构也高招频出。中国农业发展银行衢州市分行重点支持国家储备林建设与林下经济，并成功投放了与生物多样性挂钩的可持续发展贷款2.39亿元。

此外，在可持续信息披露建设层面，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在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的指导下，推动开化农商银行开展自然相关财务信息披露（TNFD）试点，这在县域农商行（884252）中极为罕见。“不仅要让银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要让社会看得见资金流向了哪里，产生了什么生态效益。”中国人民银行衢州市分行相关人士解释说。

期待新变化

比这些数据更实在的，是常山县那片土地上的变化。

根据项目规划，17000亩土地中15041亩将成为促进项目整治提升新建类高标准农田，并将通过流转实现规模化经营：6000亩轮种早稻、鲜食毛豆和油菜；2246亩轮种油菜、西瓜和晚稻；2000亩轮种中稻、小白菜和羊肚菌；4795亩轮种番薯和油菜。该项目预计平均每亩产值达到8.6万元，较实施前提升约8万元。

当然，该项目仍处于建设期的土地育肥阶段，农作物尚未产出。真实的亩产数据，还要等收获季才能验证。

但有一点已经清晰：在这场实验中，银行不再只是资金的提供者，而成了农业生态转型的“守门人”——这个角色的边界在哪里、成本由谁承担、风险如何量化，仍在摸索之中。

“以前我们担心搞生态会让项目贷不到款。”常山县一位参与项目的基层干部说，“现在反过来，不把生态功课做足，银行真的不放款。”这句话，或许就是对衢州这场生物多样性金融实践最朴素的注脚。

而衢州的生物多样性实践还在继续。届时，我们或许能看到更多这样的故事：一笔笔贷款审批表上，除了财务指标外，还多了一栏——这片土地上的生物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