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宏观经济智库联盟专家，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高级访问学者、研究员武东升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曹英
“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经济正从“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历史性转轨。2025年，习近平主席宣布了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NDC)目标：到2035年，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至10%，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30%以上。这为接下来十年绿色低碳发展注入了“硬约束”与“强动力”。被誉为“煤海”的山西，如何从能源大省迈向能源强省?为此，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了中国宏观经济智库联盟专家，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高级访问学者、研究员武东升。
01
聚焦山西实践
能源革命深水区先行先试
中国经济时报：近期，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落地。政策逻辑有哪些转变?
武东升：这是从“能耗双控”向“碳排放双控”的重大跃迁。《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设立“5+9”评价指标，即五项总量和强度刚性控制指标加九个关键领域支撑性指标，标志着国家治理开始用“碳排放”新标尺衡量各地发展优劣。全新的激励约束机制倒逼地方在项目审批、产业布局上要多算“绿色经济账”。
中国经济时报：根据您的观察和了解，山西落实国家NDC目标取得了哪些突破?
武东升：山西承担着为全国资源型地区转型探路的重任。截至2025年底，全省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达9048万千瓦，占比55.1%，历史性超越煤电，这是从“煤老大”向“全国能源革命排头兵”转变的质变信号。煤炭并没有“一退了之”，而是通过智能化、绿色化改造实现“老树发新枝”：累计建成400座智能化煤矿，先进产能占比突破84%。
在国家新一轮NDC目标牵引下，山西绿色转型进一步提速。2026年，全省能源全年投资力争突破2000亿元，风电光伏装机规模3000万千瓦、并网2000万千瓦。晋北采煤沉陷区大型风电光伏基地已并网，昔日的“黑色伤疤”正变为“蓝色海洋”。同时，以新型储能为关键支撑，新增新型储能超200万千瓦，加快4个在建抽水蓄能项目建设，让“靠天吃饭”的新能源变得稳定可靠。电力现货市场在全国率先正式运行，2025年绿电交易量突破150亿千瓦时，位居全国前列。“三晋风光”不仅点亮本省万家灯火，还源源不断外送至京津冀和华中地区。
中国经济时报：碳排放双控制度在新一轮NDC目标下成为硬约束，山西如何将制度落地为具体行动?
武东升：山西出台碳达峰碳中和实施意见、碳达峰实施方案和加快能源绿色转型发展实施方案等，率先建立省级“碳排放双控”指标体系，明确过渡路线：碳达峰前以碳强度控制为主、总量为辅;碳达峰后适时切换为以总量控制为主、强度为辅。全省184家重点排放单位已被纳入全国碳市场，覆盖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山西绿色交易中心获中碳登授牌，碳监测、碳金融等新兴服务业态快速成长。
中国经济时报：在转型过程中，如何避免经济失速?
武东升：这正是山西转型的核心命题。“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促进新型能源体系和现代化产业体系深度融合。山西一手抓传统产业升级改造——钢铁、焦化、水泥行业超低排放改造完成，焦化先进产能占比超95%，单位能耗下降8%;另一手抓战略性新兴产业——2026年一季度，规上计算机及办公设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59.9%，集成电路、工业机器人产量分别增长32.3倍和5.8倍。新能源汽车、合成生物、高端装备制造等千亿集群成形，力争2030年战新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25%。山西启动13个绿电产业园区，两个国家级零碳园区跻身首批示范行列，采用“绿电+储能+智能微电网”模式，吸引了一批对碳足迹要求严格的出口型企业入驻。例如，大同零碳数谷利用当地丰富风能和地热资源，为大数据中心提供100%绿电，PUE值低于1.2.成为“东数西算”工程绿色标杆。
02
对标“十五五”路径
打造全链条多元新型能源体系
中国经济时报：“十五五”时期是全面绿色转型的攻坚窗口期，山西未来五年的主攻方向和重点举措是什么?
武东升：山西省“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建设“国家重要能源原材料基地”和“中部地区先进制造业基地”。煤炭、煤电、新能源、储能、氢能、地热能等多能互补、融合并进。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力争达25%以上，森林覆盖率超24%，碳强度比2025年累计下降18%。同时，还推动三大标志性工程建设：一是“晋电外送”特高压扩容，新增外送能力2000万千瓦;二是氢能全产业链，依托焦炉煤气副产氢和风光制绿氢，建设“太原—大同—忻州”氢能走廊，推广氢燃料电池重卡，打造“氢能山西”;三是地热能供暖替代，预计到2030年替代燃煤供暖1亿平方米。在低碳技术方面，依托太原理工大学、中国科学院山西煤化所等建设了国家重点实验室，设立怀柔实验室山西研究院。今年4月在沁水盆地启动首个百万吨级全流程CCUS示范项目。在国际层面，与美国怀俄明州、德国北威州等建立交流机制，与世行、亚行、新开行等国际组织建立长期合作机制。
中国经济时报：山西经验对于其他资源型地区有哪些启示?
武东升：制度先行——率先将碳排放双控纳入市县考核，新建项目实行碳排放影响评估，从源头“锁住”碳排放;市场驱动——电力现货、绿电交易、碳普惠机制协同发力，让减碳不再是“行政命令”而是“经济选择”;科技赋能——设立100亿元能源革命科技创新专项，以“揭榜挂帅”的方式突破低成本储能、碳监测、高效光伏等“卡脖子”技术。
在碳中和目标的战略牵引下，低碳转型已成为世界潮流和中国深化改革开放的必然抉择。山西将不断完善碳排放双控制度，培育能源新质生产力，使传统存量焕发新活力，为未来增量注入绿色基因。这不仅关乎一个省份的产业命运，更是为全国资源型区域兑现“双碳”承诺、服务国家2035年NDC目标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宝贵经验。三晋大地，向绿图强，正以一域之光为全局添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