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不平等的变化趋势和中国启示
编者按当前，技术偏向资本、去全球化与地缘冲突三重变局叠加，全球分配格局正站在关键的十字路口。中国以收入分配改革、户籍福利破壁与全球发展倡议为突破口，探索兼顾效率与公平的解题之路。本期《全球观.中国策》以全球顶尖不平等问题专家布兰科.米兰诺维奇的前沿研究为主线，从AI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资本收入调节与共同富裕的制度路径、全球化与产业链重构中的收入分配风险等视角，邀请业内权威专家进行深入研讨，敬请关注。
布兰科.米兰诺维奇
布兰科.米兰诺维奇(Branko Milanovic)，1987年获贝尔格莱德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曾担任世界银行研究部首席经济学家近20年，现任纽约市立大学教授、纽约市立大学社会经济不平等斯通中心高级学者、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国际不平等研究所客座教授。他的研究领域聚焦于收入不平等、全球化与经济制度变迁，是“大象曲线”的提出者之一。作为全球不平等研究领域的顶尖经济学家，其代表性著作包括《两个世界的分离》《富人与穷人》《全球不平等》等。前不久，米兰诺维奇受邀到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开放研究平台，以“全球不平等的变化趋势、未来研判及中国启示”为题发表演讲，并与中心研究人员进行深入交流。
前沿观点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张娜
2026年以来，中美经贸关系进入新阶段，但美国此前的关税政策已对其本国工薪阶层造成实质性负面冲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接连发出警告——人工智能（885728）可能永久性分化劳动力市场，高技能与低技能劳动者之间的收入鸿沟或将进一步拉宽;与此同时，地缘冲突与去全球化浪潮仍未退去。
在这一复杂背景下，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不平等问题专家、纽约城市大学教授布兰科.米兰诺维奇的理论框架再度回到聚光灯下。他提出的“大象曲线”生动揭示了全球化进程中新兴经济体中产与全球顶层精英受益、发达国家下层中产停滞的结构性矛盾;“库兹涅茨波浪”则从长周期（883436）历史视角证明，不平等并非线性演进，而是在技术、战争与政策的交错驱动下呈现波浪式起伏;而“国民身份溢价”概念，直指全球不平等的主要来源在于国家之间而非国家内部的巨大收入差距。
前不久，米兰诺维奇受邀到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合作开放研究平台，以“全球不平等的变化趋势、未来研判及中国启示”为题发表演讲，系统梳理了近三十年来全球收入不平等的演变脉络和结构性特征，为理解当代全球经济治理提供了重要的全局视角，也为我国收入分配研究拓宽了理论视野、提供了实践启示。
01
全球不平等正在
经历一个微妙的转折
过去三十年，全球极端贫困率虽大幅下降，但各国国内收入不平等却在普遍恶化。2025年《世界不平等报告》显示，全球最富有的10%人口控制了75%的财富并获取约53%的收入，而最贫困的50%人口仅拥有约2%的资产。超级富豪的财富增速约为底层人口收入增速的两倍。与此同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全球经济增长放缓至2.8%;国际劳工组织数据显示，全球劳动收入占GDP比重已从2014年的53.0%降至2024年的52.4%，经济增长与劳动者报酬之间的脱节正在加剧不平等。
在米兰诺维奇看来，当前全球不平等同时面临国内分化加剧与国家间收敛放缓的双重特征，任何单一政策工具都难以应对这一复合性挑战。
那么，未来会怎样?米兰诺维奇的研判集中在三股力量的交汇点上。一是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885728）。如果技术变革继续偏向高技能劳动者与资本所有者，国内不平等的上行压力就不会自动消退。科技红利仍将积聚在顶端，而中低技能劳动者面临的是岗位替代与议价能力削弱的双重挤压。二是去全球化与“贸易战”。美中在科技、绿色产业链领域的摩擦若进一步升级，新兴经济体将失去外部市场、技术溢出与资本流入这三条关键通道，全球国别之间的差距可能重新拉大。三是战争与地缘冲突。它们直接将世界重新切割成对立的阵营，阻断全球减贫和不平等收敛的通道。
米兰诺维奇认为，全球不平等自本世纪初以来的持续下降阶段已接近尾声。未来能否抑制不平等反弹，关键要看印度、非洲等低收入人口大国能否复制“中国式增长”——如果这些国家能实现持续增长并控制国内差距，全球国别不平等仍可能继续走低。
02
中国收入分配改善成效显著
三大挑战不容小觑
要理解过去三十年全球不平等的变化，绕不开中国。米兰诺维奇给中国收入分配的变化，画了一条清晰的线。
改革开放后，从1980年到2000年，中国的基尼系数一路往上走。这不奇怪，市场刚放开，有人先抓住了机会，有人还在原地，差距自然就拉开了。这跟经济学家库兹涅茨说的那条倒U曲线的前半段一个模样。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10年前后。基尼系数开始往下走，虽然步子不大，但稳住了，之后基本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来，中国使超过8亿人摆脱贫困，提前十年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减贫目标，对全球减贫贡献率超过70%。
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已从2008年的峰值0.491持续回落，2025年第一季度为0.465.较2020年降低0.027.连续多年稳定在0.46至0.47区间。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进一步收窄——2025年，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4456元，比2024年实际增长6%，城乡居民收入倍差由2020年的2.56∶1缩小至2.31∶1.与此同时，中西部地区居民收入增速连续多年领跑全国：2025年，西藏、新疆、甘肃分别以7.2%、6.4%、6.1%的增速位居前列。
为什么变化如此显著?米兰诺维奇的分析框架提供了更具学理性的解读。他将中国收入分配的改善归因于三个正在收窄的差距：省份之间的差距、城乡之间的差距，以及由反腐败压缩非法收入空间所带来的差距。他特别指出，中国近年来通过加大对西部城市的投资、放宽户籍制度、高压反腐等举措，在这些维度上取得了可观测的进展。
但他同时也提出了三个系统性挑战。一是资本份额问题。资本在GDP中的比重持续上升，自动化等技术进一步挤压劳动份额、扩大资本收益，需通过高税收或员工持股等再分配手段应对，但政策上尚未有实质性推进。二是“双高”群体崛起。同时拥有高劳动收入和高资本收入的新阶层出现，在中国收入最高十分位人群中占三分之一。他们在资本、就业、教育等多维度形成优势，或将加剧代际固化。三是教育与社会流动性。中国个人社会流动性已接近美国水平，高度竞争的教育体系与父母财富深度挂钩，既可能延续不平等，也会造成早期失败者失去希望。这三个挑战，构成了中国下一阶段推进共同富裕必须面对的制度性难题。
03
三重压力下
迈向共同富裕的三大制度突破口
收入分配既是经济运行的“晴雨表”，也是社会公平的“试金石”。如何缩小贫富差距、实现共同富裕，在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今天，仍然是全球治理的核心议题。
米兰诺维奇的前沿研究，为中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外部视角，可以从中得出如下启示。
启示一：共同富裕需要直面资本收入的分配问题。中国当前最紧迫的国内收入分配问题，已从劳动收入差距转向资本收入差距。财产性收入已成为分配最为不平等的收入来源。米兰诺维奇特别提醒注意中国日益显现的“双高”趋势——那些同时拥有高资本收入与高劳动收入的顶层群体，正在多维优势下形成自循环的精英阶层。防止这一现象恶化的政策着力点，不应局限于收入再分配，更应前移至机会公平：推动教育资源去集中化，优化人才选拔机制，建立更透明、更开放的职业晋升通道。
启示二：用“国民身份溢价”理论审视国内制度壁垒。米兰诺维奇的这一概念本来用于解释国家间的收入差距，但它在中国内部同样具有解释力。户籍、地区、编制、正规与非正规就业之间的身份区隔，构成了国内版的“身份溢价”。在一个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大国内部，人口在城乡之间、东中西部之间、不同就业部门之间的自由流动，是实现机会平等和社会再平衡的关键。这意味着，深化户籍制度改革、建立全国统一的公共服务体系，不仅是缓解城乡收入差距的技术性操作，更是释放劳动力活力、打破代际固化、推动社会整体流动性的结构性变革。
启示三：从全球不平等的受益者变为主动治理者。过去几十年，中国是全球不平等下降的最大受益者和贡献者。但正如米兰诺维奇所指出的，随着中国自身收入水平的提高，这一角色的边际效应正在递减。未来，中国可以通过知识扩散、技术外溢、发展融资、市场准入和有管理的劳务流动，帮助非洲等欠发达地区复制赶超路径。这不仅符合中国在全球特别是南南合作中的公共品供给定位，也有助于延缓全球不平等反弹。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正是这一思路的最新注脚。
米兰诺维奇的理论提醒我们，不平等从来不是自然演化的宿命，而是制度、技术与政治选择交织的产物。“库兹涅茨波浪”之所以会起伏，不是因为经济增长必然先恶化再改善分配，而是因为社会在每一次不平等冲上波峰时，有意识地去削平它。中国能否在资本集中、技术冲击、代际固化这三重压力下，走出一条不同于西方福利国家，也不同于拉美民粹主义的共同富裕之路，不仅关乎14亿多人的获得感，也将深刻影响未来三十年的全球分配格局。
理论小贴士
一
“大象曲线”：
米兰诺维奇在2013年的一项合作研究中提出了著名的“大象曲线”(Elephant Curve)，该曲线直观展示了在1988年—2011年间全球不同收入群体的实际收入增长分布不均现象，因其轮廓酷似昂首扬尾的大象而得名。“大象曲线”促使学界重新审视全球化的再分配机制和福利政策安排。
二
“库兹涅茨波浪”：
一国内部不平等的增长和下降会交替出现，技术、开放和政治是三大主导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