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苏州足迹
明 张宏虎丘山图
清 万笏朝天图局部
明 佚名万年桥图局部
□ 本报记者于锋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不仅滋养了富饶的土地，更串联起沿岸璀璨的文化明珠，织就了绵延不绝的文明画卷。作为南京博物院策划的品牌书画展览，“烟水晴岚绘长江”的第一回“初看江南第一州——明代以来书画中的金陵景观”于2023年成功举办。今年，南博又推出了该系列展览的第二回——“君到姑苏见——明代以来书画中的苏州景观”。
展览别出心裁地采用沈周、乾隆、刘敦桢三位历史名人的视角，以绘画、书法、古籍等为载体，带领观众循着笔墨足迹，踏上穿越时光的读城之旅，神游古城姑苏的人文与自然风光。
沈周“读”苏州：
一生寄情姑苏画遍青山绿水
作为江南水乡的典型代表，苏州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人心目中“天堂”般的存在。苏州城外，山水清嘉，灵秀氤氲。虞山的苍翠、太湖的浩渺、光福的清幽，是历代文人墨客寄情抒怀的绝佳对象；苏州城中，虎丘的雄奇，寒山寺的禅意，早已超越景观本身，化为苏州的精神符号。拙政园、狮子林、留园等古典园林，以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的精巧设计，将江南建筑的雅致与传统文人的精神追求融为一体，成为东方园林（300649）艺术的典范。
“策划这个展览，用明代以来的书画来表现苏州景观，我们没有采取惯常的时间或者艺术流派的线索，而是从唐人杜荀鹤的名句‘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中捕捉到灵感。”策展人王贵阳说，“君到姑苏见”既是主题，亦蕴含展览的核心亮点。展览以“君”的视角展开，在三个章回分别邀请三位历史名人——明代画家沈周、清代帝王乾隆、近代学者刘敦桢带领观众去“读”苏州，“他们或长期生活在苏州，或是深爱着、多次到访苏州，都是苏州文化和苏州景观的参与者。跟随着他们的视角领略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也是一种与君‘姑苏见’。”
第一位出场“导览”的，是吴门画派代表人物、明代苏州人沈周。王贵阳介绍，苏州的山水对明清本地文人、画家有很大影响，他们不断在家乡探索、发现新的风景，将山水灵秀之气融入创作，确立了“师法自然”的艺术基调。堪称代表的正是沈周，他一生寄情姑苏，画遍苏州青山绿水，甚至连虞山七星桧都出现在其画面中。
“在这一部分，我们展出沈周、文徵明、杨补、徐枋、张宏、孙枝、刘原起、潘思牧等明清画家作品，让观者去饱览虞山、虎丘、光福、石湖、穹窿山、玄墓山、天池山、邓尉、兰坞的湖光山色。”
这么多苏州风景中，沈周最爱的定是虎丘，他以虎丘为“吴门第一雅集地”，创作大量虎丘主题诗画。他曾夜游虎丘千人石，绘就名画《千人石夜游图》，成就明代苏州艺林的一段佳话。不仅仅是沈周，虎丘也是绝大多数明清苏州文人的心头好。“君到姑苏见”的展品中，和虎丘相关的山水画、年画、古籍多达15件。
“早在北宋，苏东坡一句‘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道出虎丘在江南名胜中的崇高地位，也成为千年以来虎丘最好的广告词。文人通过诗文、传说、书画，赋予虎丘独特文化内涵。在他们带引下，苏州市民涌入虎丘，形成夜游虎丘、雪后游虎丘等旅游风尚，文士风雅和百姓民俗在虎丘有趣互动。”王贵阳推荐观众细看明代画家张宏的《虎丘山图》，这幅作品写实性很强，云岩寺塔、剑池、千人坐等景点都能在图上一一找到，“我们将画中的虎丘与眼前的实景相对照，在这笔墨的意趣与现实的生机之间，更能读懂文人眼中苏州的精神内核。”王贵阳说。
乾隆“读”苏州：
吴会众山镇天平万笏朝
步入“君到姑苏见”展的第二单元“驻跸姑苏”，视角切换成喜好风雅、醉心江南传统文化的乾隆皇帝弘历。
乾隆一生六下江南，每次都在苏州流连，足迹遍布黄鹂坊桥、万年桥、胥门、胥江、寒山、支硎山、天平山、铜观音寺、香雪海、邓尉山等处。他五次登上虎丘，游览云岩寺；在苏州城西寒山，他痴迷于“听雪阁”中“飞鱼于云中”的奇绝胜景。回到北方后，他命人在长春园、避暑山庄等御苑行宫中仿建狮子林、寒山千尺雪等苏州景观。
“君到姑苏见”展出乾隆皇帝在苏州各处名胜写下的大量榜书，如“眺听清机”“玉峡飞流”“暖翠春泉”“道风神骏”“高义园”，以及这位“高产诗人”的苏州诗作《听雪阁叠旧作韵》《千尺雪杂咏四首》《寒山千尺雪叠旧作韵》等。和天平山有关的画作占据这个单元展品相当比例，包括明代文徵明《天平山诗》、张宏《天平山图》等。
在王贵阳看来，天平山可能是乾隆最钟爱的苏州名山之一。天平山早在唐代就是江南旅游胜地。山腰有白云泉，茶圣陆羽誉为“吴中第一水”，白居易为其赋诗；北宋庆历年间，名臣范仲淹因自家祖坟位于天平山东麓，奏请赐额，天平山得名“赐山”；明代文徵明与友人多次共游天平山，诗酒唱和；万历年间，范仲淹第十七世孙、福建布政使司右参议范允临弃官归苏，将从泉州带回的枫香树苗植于天平山，将这里打造为名满天下的赏枫胜地。
一处处人文胜迹，一段段先贤佳话，吸引乾隆在此久久驻足。他四次驻跸天平山，寻找白居易笔下的白云泉，瞻仰范仲淹的高义园，以范氏“先忧后乐”的风范激励大小臣工。他盛赞天平山“吴会众山镇，天平万笏朝”。“在小小的天平山上，弘历的‘皇家气象’与文徵明的‘文人雅趣’对话，也凸显了此山作为苏州文化地标的持续影响力。”王贵阳说。
本次展览最具文物价值的两件展品也出现在“驻跸姑苏”单元，皆与天平山有关。一件是来自天津博物馆的《万笏朝天图》，画卷以天平山为中心，连接支硎山、灵岩山等名胜，绘制人物2000余个。此图是现存最早以乾隆南巡为主题的清代绘画长卷，也是唯一一幅由民间组织绘制的乾隆南巡图。另一件是宋代《唐范隋进封柱国告身》，是安葬于天平山的范氏家族的文物。“告身”是古代授官的凭信。《唐范隋进封柱国告身》的主人是范仲淹高祖、唐代处州丽水县丞范隋，苏州范氏迁吴始祖。告身字迹虽已漫漶，但卷后却清晰保留从南宋到清代数十家、三十段题跋或观款，按时间顺序排列，展现文人手札、题跋等墨迹风格。
刘敦桢“读”苏州：
展示园林变迁焕发古建生机
“绝怜人境无车马，信有山林在市城”，这是明代画家、文学家文徵明吟咏拙政园的名句。苏州园林甲天下，我国著名建筑史学家刘敦桢先生的《苏州古典园林》是中国建筑（601668）史上研究苏州园林的里程碑式著作，系统总结苏州园林在布局、理水、叠山、建筑、花木等方面的造园法则，让隐于高墙深院的江南名园以科学、完整的学术面貌走向世界。
在展览的第三部分“今昔吴中”，策展团队引入刘敦桢的视角，展示近现代以来苏州园林的沧桑变迁，再现苏州的古建筑如何得到传承延续并焕发生机。
“刘敦桢、梁思成等著名建筑学家对苏州的文化遗产作出突出贡献。”指着展柜中苏州玄妙观的照片，王贵阳告诉记者，玄妙观三清殿是江南极为罕见的南宋建筑，这一结论正是刘敦桢、梁思成等先生考证的。20世纪30年代，他们还联手对罗汉院双塔、苏州文庙、报恩寺塔、开元寺无梁殿等珍贵古建筑进行了深入的测绘与研究。20世纪50年代，刘敦桢再次率领团队对苏州城区内外各类园林进行系统勘察，整理成学术著作《苏州古典园林》。
展览展出刘敦桢先生的手稿，以及《苏州古典园林》中对拙政园、狮子林、沧浪亭等名园的实测图、剖面图。王贵阳认为，这些体现着建筑学家严谨学术态度的手稿，与清汪鋆《拙政园图》、清王锡辰《沧浪亭图》、近代吴湖帆《狮子林图》等传统文人视角画作相映成趣，在“变与不变之间”展现了苏州园林严谨的建筑智慧与（HPE）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唐杜荀鹤《送人游吴》)，园林之外，古桥是水城苏州另一张文化名片。“君到姑苏见”展出的画作中，也能找到虎山桥、枫桥、万年桥、宝带桥、垂虹桥等苏州名桥的身影。
王贵阳告诉记者，出自明代无名画工的《万年桥图》颇具价值。此桥始建于明代初年，清代乾隆年间重建后，万年桥成为重要交通枢纽，乾隆第一次南巡，即在胥门外万年桥处舍舟登陆。万年桥还是苏州士大夫节庆游赏的热门地点。明清时期，每逢端午节，苏州阊门、胥门外皆有热闹的龙舟竞渡活动，但胥门规模往往不及阊门。万年桥是观赏“龙舟竞渡”的最佳点位，见证了苏州端午民俗的兴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