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睿
“口号式ESG”眼下或许正在降温，但全球资本市场、供应链和消费（883434）者对于企业的透明度、治理能力、风险管理以及长期韧性的要求，并没有减少。对许多中国企业而言，出海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董事会风险和治理能力的提升，并没有与之完全同步。如何应对这一共性的治理挑战，将决定中国企业能否具有长期竞争力
过去一年，“ESG退潮”似乎成了全球资本市场里流行的话题之一。
美国市场持续出现“反ESG”声音，一些大型金融机构退出净零联盟，越来越多的企业减少公开使用ESG这一表述。这样的变化，也逐渐影响到亚洲市场的情绪。
不久前，我了解到一个颇有代表性的案例。
一家中国头部企业在筹备2025年海外路演时认为，欧美市场对ESG的关注度已经明显下降，因此决定不再安排专门负责ESG议题的同事随行，希望把更多时间集中在业务和财务表现的沟通上。
但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在欧洲和美国的几场投资者会议中，管理层频繁被问道：供应链管理如何应对地缘政治风险？海外工厂如何管理员工与劳工问题？公司如何评估气候与能源（850101）成本变化？董事会是否具备相关风险管理能力？
由于现场缺乏熟悉相关议题的团队成员，公司一度难以回应部分问题。后来，这家企业的联络人对我感慨地说道：“ESG这个词可能不像以前那么热了，但投资者关心的问题，其实一个都没少。”
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重要变化：真正退潮的，只是“口号式ESG”；但全球资本市场对于长期竞争力、风险管理和治理能力的关注，从来没有消失。
而中国企业，恰恰站在这一轮变化的中心。
日本、韩国和新加坡：
我这几年看到的一些变化
几年前，我在东京和一家大型日本企业第一次讨论董事会改革时，对方高管还很坦率地告诉我：“我们的股东一直都很稳定，所以，其实没有太大的动力去改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并不带防御色彩，甚至有一点理所当然。那时候，很多日本企业对ESG和治理改革都怀有类似的态度：会做披露，会更新公司治理报告，也会认真回应海外投资者的问题，但当真正涉及资本效率、董事会独立性或者股东沟通时，往往还是比较谨慎。
但这两年，我感觉气氛明显变了。
东京证交所持续推动资本效率改革之后，我越来越频繁地听到日本企业关注并讨论另一类问题：为什么公司账上长期堆着大量现金？为什么估值始终上不去？为什么全球投资者越来越关注董事会结构？为什么以前稳定的股东，现在开始要求我们增加股息？
有一次，一位日本企业高管苦笑着对我说：“以前我们总觉得，只要公司业务够稳定，市场迟早会理解我们。现在发现，投资者不一定愿意再一直等下去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日本市场这几年真正发生变化的，也许并不只是有关ESG的讨论，它更像是一场关于“长期竞争力”的重新思考。
很多中国企业其实对日本有一种误解，总觉得日本企业变化很慢。但如果持续观察，你会发现不少日本企业近几年出现了真正的改变。一些过去几乎不会主动和投资者沟通的公司，开始频繁地进行海外路演；一些曾经极度保守的董事会，开始主动讨论女性董事、外部董事以及资本配置效率话题。
当然，日本企业仍然有很多保守的地方，但那种“只要稳定就够了”的时代，似乎正在慢慢结束。
而类似的变化，我在韩国看到了另一个版本
前几年去首尔与企业交流时，不少企业的管理层对国际投资者其实带着一种复杂情绪。他们一方面希望获得国际资本市场的认可，另一方面又会觉得海外投资者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但这两年，我越来越频繁地听到另一种焦虑的声音：“为什么我们的利润很好，估值还是上不去？”
韩国企业一直是亚洲全球化相当成功的企业群体之一。无论是半导体（881121）、汽车还是消费电子（881124），它们都高度依赖全球资本市场。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比很多亚洲企业更早意识到：当企业真正实现全球化后，治理问题就不再只是“内部事务”。
过去，一家企业只要增长够快、技术够强，很多问题都可以被市场忽略。但今天，国际投资者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追问另一件事：企业赚到的钱，最后到底流向了哪里？于是，韩国市场这些年不断围绕这些关键词展开讨论：“韩国折价”、财阀治理、资本配置、中小股东权益以及董事会独立性。
有一次，一位长期关注韩国市场的投资者对我说：“以前韩国企业觉得，只要自己够强，资本市场自然会给高估值。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市场不只是看你赚了多少钱，还会看那些利润最后流向了哪里。”
对于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因为我越来越觉得，中国企业未来可能也会逐渐面对类似问题。
过去很多中国企业更擅长的是：制造、扩张、抢市场、做规模。不排除现在有很多头部企业仍然在用这一套模式经营。但未来，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市场，企业之间可能不再只是技术和成本层面的差异，而是会逐渐出现另一种情况：有些企业会让全球资本市场越来越信任，而另一些企业则会逐渐被投资者远离。
这种差异，往往不是从财务报表里立刻能看出来的。
“China+1”之后，
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去年我在新加坡参加一个论坛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几年前，大家讨论更多的是“谁能接住China+1”。那时候，整个亚洲都在讨论供应链转移。印度、越南、印尼、泰国、马来西亚，到处都在谈论新的制造业机会。很多企业的逻辑也很简单：只要产能转出去，风险就会下降。
但现在，越来越多的跨国企业开始关注另一个问题：“如果供应链真的搬过去了，当地的治理情况、劳工保护和商业环境能不能适应？”
我记得，当时有一家跨国企业的供应链负责人分享了一个细节。他说，几年前客户来工厂考察，最关心的是：产能够不够、交货快不快、成本能不能再低一点。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客户会先问：“员工宿舍在哪里？”“工人有没有申诉渠道？”“如果遇到极端天气，工厂还能不能继续运作？”
台下很多人听完都笑了，但实际上，那是一个很真实的变化。
过去，全球供应链竞争更多拼的是成本、效率、交付能力。但今天，越来越多企业开始意识到，未来真正重要的也许是“可靠性”。这种变化对中国企业尤其重要。因为中国企业过去强大的优势之一，就是产业链效率极高，很多企业也习惯了“先把事情做成”。但当真正进入全球市场后，企业会突然发现，全球化不仅仅是把产品卖出去，它还意味着企业会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监管、舆情和社会环境里。
有些中国企业这几年第一次真正开始面对：海外员工在社交媒体发声，国际非营利组织关注工厂问题，海外媒体持续追踪供应链，甚至当地社区对企业提出要求。这些问题，很多企业过去在国内营运时并不会遇到。但现在，它们正逐渐变成企业全球化的一部分。
中国企业开始面对“另一种全球化”
这几年，我越来越感觉到，中国企业正在经历一个非常微妙的阶段。
一方面，中国企业的制造能力、工程能力和产业链效率，已经达到全球领先水平。尤其是在新能源（850101）领域，中国企业过去建立起来的优势，其实是非常惊人的。但另一方面，很多企业的沟通能力、治理体系以及海外风险管理能力，仍然处于快速追赶阶段。而这种差距，未来很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有一次，我和一家中国制造业企业的高管聊天时，对方很坦率地说：“以前我们出海，最关心的是工厂什么时候建好。现在发现，工厂建好以后，问题才刚刚开始。”他说这句话时，其实有点无奈。因为很多中国企业过去习惯的是速度优先、执行优先、结果优先，但在全球化的进程中，当可以扩展的海外市场达到一定饱和程度时，企业会越来越经常性地面对一些过去不太熟悉的问题。这些问题包括：
.如果当地员工在网上投诉怎么办？
.如果海外媒体开始关注工厂怎么办？
.如果欧洲客户突然要求更详细的供应链追踪怎么办？
.如果海外监管机构开始调查劳工问题怎么办？
.如果海外运营的执照面临被吊销的风险怎么办？
有些企业第一次发现，全球化原来不仅仅需要商业考量，也是一种治理问题。这种变化，在新能源（850101）行业表现得尤其明显。
过去几年，中国新能源（850101）产业快速崛起，在电动车、电池、储能（885921）以及光伏等领域建立了绝对的全球竞争优势。但与此同时，中国企业也开始面对越来越复杂的国际环境。欧洲市场对于补贴与贸易问题的讨论持续增加，美国市场的政治环境前所未有地动荡；而全球客户对于供应链透明度、劳工管理以及环境风险的关注也明显提升。
有时候我会觉得，中国新能源（850101）企业现在其实进入了一个很具有挑战性的阶段。过去，它们最大的任务是“证明自己能做出来”。但未来，它们可能还需要证明不仅能做出来，还能长期、稳定、可持续地在全球经营下去。而这背后，真正面临考验的，其实是企业的董事会和管理层。
很多董事会，
其实还没准备好
在与很多企业交流时，我发现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很多董事会并不是不重视ESG，而是不知道它到底是谁的事。于是，ESG常常被交给投关部门、企业社会责任团队、品牌公关部门，甚至是外包顾问。最终，企业的ESG报告越来越厚，但董事会本身却从未真正参与相关的战略讨论。
有一次，一家企业的高管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们面临的最大的ESG压力，就是在每年写报告的时候。”那一瞬间，我其实有点难过。因为这意味着，很多企业虽然已经开始“做ESG”，但董事会真正讨论的问题，可能仍然停留在披露层面，而不是经营层面。
今天，很多企业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其实已经完全不同了。比如：
.如果海外供应链突然中断怎么办？
.AI快速发展带来的能源需求如何影响企业成本？
.极端天气是否会影响核心生产基地？
.海外监管变化会不会影响市场准入？
这些问题表面上看属于ESG议题，但本质上都和企业未来能不能继续稳定经营息息相关。然而在现实中，很多企业的董事会仍然花大量时间讨论季度利润，却很少真正研究这些经营上的长期风险。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很多中国企业正在面临的共性的治理挑战：企业出海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董事会风险和治理能力的提升，并没有与之完全同步。
后ESG时代，
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我一直认为，真正优秀的企业从来不会因为市场情绪变化，就放弃对长期战略问题的思考。今天，ESG这个词或许正在降温，但全球资本市场、供应链和消费（883434）者对于透明度、治理能力、风险管理以及长期韧性的要求，并没有减少。
相反，在一个更加碎片化、更具地缘政治风险以及更加不确定的世界里，这些能力会变得更加重要。亚洲企业与欧美企业最大的不同，也许就在这里。亚洲企业长期处于政策变化、经济周期（883436）、地缘政治、产业升级以及供应链重构的复杂环境中，因此，真正优秀的亚洲企业，往往并不是最会讲ESG故事的企业，而是最能够在复杂环境中持续适应、持续调整、持续建立长期竞争力的企业。
对中国企业而言，未来真正重要的问题或许已经不是“要不要做ESG？”而是如何在一个更加复杂、多变的世界里，在全球化的浪潮中，重新建立长期竞争力。
李睿(Nana Li)系Impax资产管理公司亚太区可持续发展与尽责管理主管，《亚洲可持续发展导航：面向领导者与投资者的实用指南》一书的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