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张军扩
张一鸣
今年以来,宏观经济运行数据震荡波动,5月份的一些经济运行数据与一季度相比出现回调,表明经济下行压力犹存。如何看待当前的经济形势?如何分析和把握存在一些问题的深层原因?如何理解中国发展阶段转变的宏观背景?就上述问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了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张军扩。
中国经济时报:如何看待当前的经济形势?
张军扩:今年以来,总体来看,我国经济继续呈现平稳运行态势。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5.0%,比上年四季度加快0.5个百分点。前5个月累计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4%,服务业生产指数同比增长4.8%。在生产保持稳定增长的同时,新产业新动能加快成长,经济结构持续优化,技术进步和高质量发展都呈现出不少新亮点。
同时,经济发展中的新旧矛盾也在进一步发展,经济边际走弱的态势依然比较显著,突出表现在以下四点。
一是经济供强需弱、需求外强内弱的问题更加凸显。
在消费(883434)需求方面,去年社会消费(883434)品零售总额增长率一路走低,全年增长3.7%,其中12月份仅为0.9%,成为疫情以来35个月的最低点。今年1—2月份增速有所回升,为2.8%,但3月份以后又持续回落,5月份降至-0.6%,再创疫情以来增长率新低,1—5月份累计增速也仅为1.4%。
在投资需求方面,去年全年累计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为-3.8%,出现多年未有的罕见的负增长,成为扩内需最大的一个短板。今年开年有所反弹,但明显回升乏力,3月份以后持续下滑,1—5月份累计增速降至-4.1%,再创新低。其中,房地产(881153)投资下降16.2%,扣除房地产(881153)投资后为下降1.2%。
而在内需持续疲弱的同时,外需却继续呈现比较强的韧性与活力。前5个月累计,我国货物贸易出口按人民币计算同比增长11.8%,按美元计算同比增长15.5%,增长过大依赖外需的问题依然比较突出。
二是经济冷热不均、发展分化的问题进一步发展。
一方面,高技术产业、数字经济(885976)、绿色产业等新经济增速亮眼,而另一方面,传统产业低端产能过剩,同质化内卷严重,转型阵痛持续显现。从宏观层面的数据也能清楚地看到这个问题。比如,在工业方面,今年5月份,规上工业整体来看增加值同比增长4.5%。而从规上工业626种产品来看,5月份产量同比实现增长的仅为300种,不到总数的一半,同比下降的为326种。也就是说,整体来看是增长的,但分产品来看,一半以上的产品产量是下降的。再比如,从企业效益来看,今年1—5月份,规上工业企业总体平均下来实现利润同比增长18.8%,但与此同时,亏损企业个数由上年底的12.49万家,增长到3月底的18.39万家,亏损企业数占全部企业数的比重由去年底的不到24%上升到3月底的将近36%,4月份、5月份有所回落,为32.4%和31%,仍占到全部规上企业数的将近三分之一。
三是市场主体预期和信心需要进一步巩固和提升。
企业预期信心方面,据国家统计局数据,从去年4月份到11月份,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PMI)连续8个月处在50%的荣枯线水平之下,创下自2019年以来最长的收缩周期(883436)。去年12月份短暂回升,今年1月份、2月份又下降至荣枯线以下,3月份有所改善,回升到50.4%的荣枯线之上,而4月份、5月份又有所下降,5月份降至50%的荣枯平衡点上。最新数据显示,6月份又有微弱回升,为50.3%,说明预期波动、信心脆弱的情况还比较明显,后续变化态势如何仍待进一步观察。此外,消费(883434)者信心方面,疫情过后我国消费(883434)者信心一直处在历史低位水平,回升乏力。
四是重点领域风险与财政压力依然不小。
房地产(881153)市场仍处于风险出清、存量调整、信心修复周期(883436),对上下游产业链的拖累仍在延续。地方财政持续紧平衡,基层收支矛盾、债务化解压力较大。叠加全球地缘冲突、能源(850101)价格波动、贸易壁垒增多,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持续上升。
总体看,当前经济形势既有好的一面,也面临不少问题,经济边际走弱态势明显,经济下行压力犹存,促进经济稳定回升仍需付出较大努力。
中国经济时报:如何分析和把握当前一些经济问题的深层原因?
张军扩:导致当前经济问题的最主要或最根本原因,并不是周期(883436)性的,而是结构性的,是经济发展水平提升、发展阶段转变背景下经济结构升级、发展模式转变和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上面提到的四个突出问题,无论是内需疲弱、发展分化问题,还是信心不足、风险加大问题,都与发展阶段转变密切相关,都可以从经济结构升级和新旧动能转换中得到很好的解释。
发展阶段变化导致需求收缩的最主要的表现,是房地产(881153)市场的变化。2025年,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8.8亿平方米,房地产(881153)开发投资8.28万亿元,分别仅相当于2021年峰值的49%和60.2%。今年1—5月份,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3.1亿平方米,房地产(881153)开发投资3.04万亿元,同比分别下降10.8%和16.2%,规模分别相当于2021年同期规模的47.2%和55%。这一方面说明,与历史峰值相比,房地产(881153)市场规模、投资规模都几乎腰斩,另一方面说明,下调过程仍在继续。
长期以来,房地产(881153)投资占全部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维持在20%左右,其规模的大幅收缩首先直接减少了固定资产投资规模,降低了投资的整体增速,并通过土地收入减少、投资品需求下降等环节进一步影响到基础设施和制造业投资需求,从而进一步放大对整体投资需求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尽管近年来随着新技术新产业的发展,高新技术投资增速动辄接近两位数,但其总体规模较小,难以弥补房地产(881153)投资下行及其关联影响所导致的投资需求缺口,从而导致投资持续失速甚至出现负增长。
今年以来,包括上海等在内的部分一、二线城市房价呈现回暖迹象,投资降幅也有所收窄,而三、四线城市则继续处在下行当中,从新建商品房待售面积等指标来看,市场整体回暖可能仍需时日。不过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由于这种变化总体来讲是一种阶段性结构性变化,因此,即使房地产(881153)市场实现整体止跌回稳,也只是新基础上的平衡,其规模和对整体经济的贡献已经不大可能再回升到过去的水平。
消费(883434)需求的持续疲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房地产(881153)市场收缩直接和间接影响的结果。直接影响是,房地产(881153)销售面积的收缩导致居民购房后装修、购买电器家具等消费(883434)需求的直接减少。间接影响实际上也是巨大的,包括对居民就业收入的影响和对财富价值的影响,既影响即期消费(883434)能力,也影响收入预期和消费(883434)信心。这里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对居民收入预期和消费(883434)信心的影响,因为这个因素可能已经成为制约当前消费(883434)需求增长的最主要因素。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今年一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同比增长4.9%,其中城镇居民增长4.2%,农村居民增长6.1%。虽不算高,但还算基本正常。而另据中国人民银行数据,今年1—5月份住户存款比年初新增5.63万亿元,如果加上居民存款向基金、保险等理财方面的转移,居民储蓄新增量与去年同期相比也是增长的。因此,当前消费(883434)疲软,短期来看,主要还不是消费(883434)能力问题,而是预期和信心问题,就是对未来就业收入和财富收入的预期偏弱,所以更多选择储蓄。
阶段性变化的另一个突出表现,是居民消费(883434)结构升级及其对消费(883434)需求的影响。由于我国发展水平提升和人口结构变化,现阶段我国居民消费(883434)总体呈现从商品性消费(883434)为主,转向商品性消费(883434)和服务性消费(883434)并重。比如,一方面,由于房地产(881153)市场变化导致居民与住房需求相关的消费(883434)需求大幅度减少;发展水平提升,居民对包括汽车等在内的大件耐用消费(883434)品逐步进入以更新换代为主的平稳增长期,导致其需求增速放缓。而另一方面,居民对高品质消费(883434)品以及文化旅游、医疗健康、养老护理等需求则显著增加。根据有关研究测算,目前在耐用消费(883434)品、日用商品及餐饮等实物性消费(883434)方面,中国居民与国外平均水平甚至与发达国家相比,差距并不是很大,差距比较大的主要是服务性消费(883434)。而服务性消费(883434)不足,则既与保障水平和消费(883434)能力不足有关,更与服务供给侧能力不足、面临不少短板弱项有关。显然,解决由此导致的需求收缩,不仅是一个简单地释放内需促进经济总量平衡的过程,更是一个调整优化经济结构、转变发展方式和新旧经济动能转换的过程,既需要发挥政府的作用,更需要发挥市场的作用,需要从需求和供给两个方面持续用力。
消费(883434)需求方面存在的另一个结构性问题,是我国居民消费(883434)率长期偏低的问题。根据相关研究,无论与主要经济体水平还是与各国相似发展阶段水平相比,我国居民消费(883434)率都存在偏低的问题。我国居民消费(883434)率长期偏低,不排除有历史文化传统等方面的原因,但最为主要的,还是与我国宏观收入分配结构中居民收入占国民总收入比重相对偏低、社会保障水平不足,导致居民消费(883434)能力不强、消费(883434)预期不稳、消费(883434)信心不强等问题相关。特别是,长期以来我国城乡居民受住房、医疗、养老、子女教育等所谓的几座大山的影响,形成了比较强的节俭意识和储蓄动机。现在住房问题可能有所缓解,但其他几个方面的压力犹存。因此,解决消费(883434)率结构性偏低的关键,是要大力度显著提高居民收入占国民总收入的比重和社会保障水平,使居民形成较强的消费(883434)能力和长期稳定的安全保障意识。
中国经济时报:为什么您一再强调发展阶段转变这个宏观背景?
张军扩:这一点十分重要,只有从这个大背景出发,才能使我们比较清楚地看清当前经济问题的本质,从而也能更准确地把握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宏观政策优化的基本思路和方向。基于对当前经济形势及突出问题的阶段性背景认识,现阶段宏观政策总体上还是应当坚持长短结合、标本兼治的思路。
第一,总量刺激政策力度不能减。这是因为,尽管当前的问题主要是阶段性结构性问题,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不论何种因素导致的需求收缩,都会通过“需求收缩—收入增速放缓—财富效应减弱—消费(883434)和投资能力、信心进一步下降”的链条传递,形成不良循环。而这种不良循环一旦形成,不仅会放大结构原因引起的需求收缩,也会导致新的结构矛盾,从而导致进一步的需求收缩。在这种情况下,尽管结构政策是治本之策,但总量政策不仅必不可少,也必须保持足够的力度,才能有效阻断这种恶性循环,稳定市场信心,为新旧动能转换提供良好的市场环境。
第二,消费(883434)政策要着力优化结构,更加突出通过加大补贴来增强居民消费(883434)能力和提高居民消费(883434)信心。一方面,要以更大力度支持服务性消费(883434),特别是要按照投资于人的要求,针对群众急难愁盼的教育、医疗、养老、生育等方面问题,通过加大补贴力度,提振消费(883434)意愿,增强消费(883434)能力。另一方面,要适应我国发展阶段和水平变化需要,以较大力度提高低收入人群的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水平,有效提升我国居民的安全保障预期和消费(883434)信心。
第三,要着力通过深化改革增强自主投资活力,释放投资潜力。今年政府以推进“六张网”建设为重要抓手,着力扩大投资需求,非常重要,同时,要努力通过政府投资撬动社会投资,增强投资增长的可持续性。现阶段,虽然过去那种以解决住房短缺为特征的大规模甚至粗放式房地产(881153)投资扩张时代已经结束,但以解决住房“好不好”为主的投资和消费(883434)需求依然很大,加之无论是城市更新还是乡村村容村貌整治等,投资需求的潜力也都是不小的。问题在于,这些方面投资需求虽然不小,但却很难通过过去那种简单的房地产(881153)开发模式来实现,更不会再有土地财政那种激励机制。充分释放这些投资潜力,需要加快探索形成与新阶段相适应的新的发展模式,关键是要协调和平衡好各相关方的利益关系,厘清不同主体的责权利,充分发挥好政府、企业、业主、社会等各方的作用和积极性。
第四,供给侧要着力加快壮大新动能,推动经济尽早实现新旧动能转换。这一点最为重要和关键。当前我们所处的阶段,并非我国所特有,而是现代化过程中一个比较典型的阶段,各高收入国家特别是比较大的经济体都不同程度经历过,经济最终走出阶段性低谷、实现稳定增长,要靠新动能、特别是以创新为基础的先进制造(883433)业、服务业不断壮大。应当看到,当前我国实现新旧动能转换面临比较有利的条件,一方面,技术进步给我们提供了百年未有的机遇,另一方面,我国发展在创新能力、基础设施、产业体系等方面,也面临诸多独特的优势和有利条件,近年来的发展也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这方面比较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要加快形成与前沿创新相适应的体制机制和政策环境,不断夯实创新发展的基础。
第五,要高度重视稳预期强信心。好的预期和信心对于经济回稳向好具有基础性作用。当前,预期不稳信心不强成为制约内需潜力释放的重要因素,甚至在某些方面是主要因素。稳预期强信心,除总量政策外,关键还是要加大改革和结构政策力度。在消费(883434)预期信心方面,除抓紧落实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提高社会保障水平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适应人工智能(885728)等发展形势,按照投资于人的要求,加大对劳动者就业培训和就业扶持,切实增强劳动者对未来就业和收入的信心。而在企业预期和信心方面,要重点针对民营企业、外资企业、中小微企业,加大对产权保护、隐性壁垒、账款拖欠、制度型开放等制约营商环境优化的深层问题治理力度,以政策环境的确定性对冲市场变化的不确定性,有效激活市场内生动力。
总之,我国经济当前面临的问题,就其最主要或者最根本原因来讲,是由于发展阶段转变过程中经济结构升级、发展模式转变和新旧动能转换所引起的,这些问题的出现在各国现代化过程中具有一定的必然性,因此也可以说是发展中的问题、前进中的问题。实现新旧动能转换,我国既面临一些矛盾和挑战,也面临诸多独特优势和有利条件。党中央对形势的判断是科学的,措施也是有力的。只要我们按照中央历次重要会议精神要求和部署,坚持政策支持与改革创新并举,长短结合,标本兼治,久久为功,就不仅能够推动经济进一步回升向好,也能够加快实现新旧动能转换,并为我国经济的中长期高质量发展和实现2035年目标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