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在地缘政治博弈与能源（850101）格局重塑中持续重构，中国制造业的转型进度成为各方关注焦点。海关数据显示，前5个月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出口占比持续攀升，人工智能（885728）（AI）算力硬件与绿色产品出口表现尤为亮眼，折射出全球AI投资与能源（850101）转型正深刻重塑中国出口结构。高景气的底色之下，制造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的进程到了哪一步？出口增长的驱动力能否持续？围绕上述关键问题，《金融时报》记者专访了中信证券（600030）首席经济学家明明博士，深入探讨制造业结构转型与出口韧性的底层逻辑。
制造业结构重于总量
《金融时报》记者：您在新近发布的报告中提出“制造业：结构重于总量”的判断，这一判断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明明：在全球产业链加速重构的背景下，一个国家制造业的规模与深度直接决定了其抗风险能力与在全球价值链分配中的话语权。根据世界银行公布的数据，2024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达到了24.9%，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持续位居首位。
维持近四分之一的制造业GDP占比，体现了中国在“十五五”及未来更长时期内的战略定力。西方发达国家的历史经验表明，过早、过快地去工业化会导致宏观经济呈现“脱实向虚”的特征，进而引发长期的结构性失业、中产阶级萎缩以及金融体系脆弱性的系统性上升。中国庞大且门类齐全的制造业基盘，为前沿技术（如人工智能（885728）、工业互联网（885783）、生物制造等）提供了全球绝无仅有的海量应用场景与数据反哺生态。这种基于全产业链的试错与迭代能力，构成了中国抓住这波AI革命的坚实基础。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中国经济的增长较大程度上依然依赖于资本要素的粗放型扩张，这导致中国制造业投资增速长期显著快于美国，但全要素生产率的边际增速却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伴随着中国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深化、低端落后产能的加速出清以及高技术制造业资本开支的爆发式增长，这一特征有所改善。除了政策上对于供给侧的改革，人工智能（885728）、大数据、生物制造、量子计算等前沿技术的突破，加速了数字经济（885976）和智能制造的发展，从根本上改善了资本、劳动与新生产要素（数据、算力）的结合效率，有望推动我国全要素生产率的系统性提升，为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实现经济长期可持续增长奠定坚实基础。
《金融时报》记者：在经历了前期的产能扩张后，当前制造业投资呈现出怎样的特征？
明明： 在经历了前期高技术制造业产能的集中投放与抢装热潮后，中国制造业投资正在步入结构性优化的新常态。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6年1月至3月，全国制造业投资同比增长4.1%。这一数据反映了宏观经济从“单纯追求规模扩张”向“有效投资内生增长”转变的客观经济学规律。
从历史数据来看，制造业投资支出与工业产能利用率存在着高度的正相关关系。在部分传统领域存在阶段性产能过剩、终端需求尚未完全爆发的背景下，市场化力量正在发挥自发调节作用，企业对新增资本开支的决策更加注重资产回报率和现金流的健康度。此外，2026年全球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以及可能的关税壁垒重构，导致外需环境依然存在波动可能，尽管中国出口凭借完备的供应链依然具备较强韧性，但外贸型制造企业在产能扩张上更趋审慎与稳健。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在政策导向上出现了重要升级，将制造业的发展方向从“十四五”时期的“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进一步演进为“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您如何看待这一升级？
明明：“融合化”这一全新提法，蕴含着丰富的产业内涵。它意味着未来的固定资产投资重点将不可逆转地向“制造+服务”以及跨产业协同生态倾斜。这种融合打破了传统二产与三产的硬性边界，例如新能源（850101）汽车产业既是高端装备（885427）制造，又是移动储能（885921）网络和智能出行服务终端；这种跨界融合将催生出海量的新型基础设施建设需求。
与此相呼应，政府还将推进服务业提质扩容，适度超前实施现代化基础设施建设，形成制造业升级、服务业增值与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良性循环体系。在政府投资提质增效的政策引导下，对市场嗅觉最敏锐的民间投资展现出了积极的结构性变化。
民间资本的这种自发性结构腾挪，释放了积极的宏观信号。在传统项目回报率持续下降的背景下，民间资金正在加速“向实向新”转移。特别是高技术制造业、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电子通信设备（881129）制造等代表新质生产力方向的细分领域，成为民间投资吸纳力最强的蓄水池。这种由民间主导的科技创新投资，其投资效率通常更高，对于优化整个国民经济的资产负债表结构具有重要意义。
传统产能提质与未来赛道动向
《金融时报》记者：传统制造业在当前产业结构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明明：传统产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基底，更是吸纳就业、稳定宏观经济大盘的核心。目前，传统产业在整个中国制造业中的占比依然较大。其健康运转直接关系到宏观经济的稳定。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达到5.9%，同比提升0.1个百分点，不仅超额完成了“十四五”规划设定的年均5%的增长基准目标，更体现了工业生产的强大韧性。
在这其中，技术赋能对传统工业体系的拉动效应极为显著。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中国高技术制造业仅以17%的相对较小比重，便撬动并贡献了高达26%的工业整体增长增量。这表明，通过引入自动化产线、工业物联网以及绿色降碳技术，传统制造业的边际产出效率得到了极大改善。
《金融时报》记者：新兴产业方面，当前有哪些值得关注的动向？
明明： 在新质生产力赛道上，发展壮大新兴产业被赋予了规模化、集群化的政策导向。其核心目的在于，将目前已具备一定市场基础、技术壁垒与供应链优势的新兴产业，加速培育成能够替代传统动能的国民经济新支柱。
与此同时，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则更侧重于对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前沿技术进行底层探索，旨在跳出西方国家设定的现有技术轨道，构建全链条的自主培育体系，抢占未来二三十年大国科技竞争的制高点。
新质生产力的落地，必须建立在对实体制造环节进行深度的数字化武装之上。根据中国信通院数据，截至2025年12月，装备制造业和电子信息制造业，其数字化改造覆盖率已分别达到92.3%和93.9%，双双突破90%的大关。工信部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综合信息服务（III）平台的监测数据显示，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开展数字化改造的总体比例已攀升至89.6%，同时数字化生产设备的普及率达到了57.7%。
AI重构物质生产体系
《金融时报》记者：AI技术对制造业的影响正在加深，您如何看这一趋势？
明明： 如果说本世纪初的互联网技术革命重塑了人类的信息流通范式与消费（883434）结算习惯，那么当前以生成式人工智能（885728）为代表的技术革命，则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重构人类的物质生产体系。回顾历史，美国作为上一轮信息技术革命的发源地，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其互联网普及率从2000年的43.08%稳步攀升至2005年的67.97%，耗时整整五年。反观当前中国，得益于全球领先的数字基础设施沉淀与庞大网民基数，生成式AI的普及速度呈现出极其陡峭的指数型增长曲线。
这种来自终端应用层面的需求井喷，并未像过往的模式创新那样仅仅停留在流量变现层面，而是迅速逆向传导至上游实体经济，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上游材料—中游芯片—下游设备”的AI产业链实体制造投资闭环。在新质生产力相关政策与市场需求的双重驱动下，2026年一季度，中国制造业在“量”与“质”两个维度上实现了双重突破。在“量”的方面，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一季度集成电路制造（884227）行业增加值同比暴增49.4%，电子专用材料制造同样录得32.5%的高速增长。这些AI算力底座相关的核心硬件制造增速，将工业整体大盘远远抛在身后。
值得注意的是，在狂飙突进的进程中，深层次的结构性制约因素也开始显现，主要集中在数据深加工能力不足以及算力基建带来的能源（850101）反噬。2025年国家数据局发布的《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报告》披露，尽管中国年度数据生产总量庞大，企业数据开发率仅为28.46%。大量制造业企业虽然积累了海量数据（603138），但囿于数据标准不统一、确权机制模糊以及跨部门流通机制不畅，“数据孤岛”现象依然严重，这直接限制了工业垂类大模型的泛化能力与落地效果。
制造业上下游盈利分化
《金融时报》记者：2026年一季度制造业上下游盈利呈现怎样的分化格局？
明明：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2026年3月末，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累计同比增长15.5%，在复杂的内外环境下展现出了较强的增长韧性。然而，深入解剖产业链上中下游的利润分布，可以清晰地观察到产业周期（883436）、通胀输入与终端需求交织作用下的错综格局，这种分化直接影响着不同行业主体的信用资质与偿债能力。
首先，在上游原材料加工与采矿业领域，其利润表现呈现出明显的输入性与顺周期（883436）特征。受到全球地缘政治溢价、大宗商品供应链重构以及输入性通胀的滞后影响，诸如煤炭（850105）、有色金属（1B0819）、石油化工（850102）等上游原材料价格出现了明显的回暖。资源品价格的坚挺，直接带动了上游企业尤其是大型国有资源企业的利润修复甚至大幅扩张。
其次，在中游制造业，呈现出显著的“冰火两重天”态势。以半导体（881121）制造、电气机械、电子元器件为代表的高技术制造业，在AI技术革命与能源（850101）转型的强势拉动下，订单饱满，产能利用率维持高位，盈利增速领跑全行业，成为拉动中游利润的核心引擎。然而，部分深陷传统产能过剩泥潭的通用设备（881117）制造及非金属建材（850107）行业，仍处于艰难的去库存和激烈的价格战周期（883436）中，利润表现持续低迷甚至录得负增长。
最后，在下游消费（883434）品制造业，企业面临着严峻的“两头受挤”困境。一方面，上游原材料与大宗商品价格的抬升，侵蚀了生产制造环节的毛利空间；另一方面，终端消费（883434）需求存在一定的疲软与不足，导致下游企业难以通过产品涨价向终端消费（883434）者顺利转嫁成本压力。利润空间的进一步收缩，迫使下游消费（883434）品企业必须加速数字化转型，向内求索，通过精益生产降低内部损耗，以对冲宏观环境的挤压。
出口高景气的商品结构和多元化布局
《金融时报》记者：出口方面，您对当前的景气度如何判断？从商品结构和贸易伙伴看有哪些亮点？
明明：今年前4个月，受AI相关商品出口保持高景气、对非美出口呈现较强韧性、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带来“抢出口”窗口期、全球原油价格抬升导致绿色产品出现增量需求等影响，我国出口实现同比高增。2026年1月至4月，我国出口实现14.5%的累计同比。
分商品看，半导体（881121）产业链相关商品出口强劲，集成电路、自动数据处理（ADP）设备及其零部件1月至4月累计出口同比增速分别达83.5%和31.8%。运输设备出口仍具备较强竞争力，汽车（包括底盘）、汽车零配件、船舶前4个月出口累计同比增长54.1%，5.1%，24.9%。服装、家具、箱包、玩具、鞋靴等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虽承压但边际有所改善。分贸易伙伴看，虽然中国大陆对美出口的份额持续下降，但欧洲、东盟、拉丁美洲、非洲等市场是中国大陆出口维持韧性的关键，其所占中国大陆的出口份额稳中有升。
《金融时报》记者：AI相关商品能否成为出口的持续驱动力？
明明：在全球范围内，受益于AI行业资本开支的高增长，相关商品的贸易总额同样持续攀升。近年来，AI相关商品在全球贸易总额所占比例持续攀升。根据世界贸易组织（WTO）数据，2022年以来，AI驱动的相关商品在全球贸易总额所占比例持续攀升至16.8%，尤其是2025年相关份额的增长斜率出现显著抬升。分地区看，2025年下半年亚洲的AI相关商品出口增速达2.3%，是全球AI相关商品出口高增的重要贡献力量。
AI相关商品成为外贸增长新引擎，叠加传统能源（850101）价格中枢抬升驱动绿色产品增量需求，有望支撑2026年出口维持高景气。展望2026年全年，根据WTO最新发布的《全球贸易展望（3月版）》，受益于AI相关的资本开支快速增长，相关商品出口需求也实现高增，其上修了2026年全球贸易量同比增速预测，读数从0.5%上调至1.9%。基于此，我们预计AI相关商品将成为我国外贸增长的新引擎，叠加传统能源（850101）价格中枢抬升驱动绿色产品增量需求，我国2026年的出口有望维持高景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