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跃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分析我国经济发展存在的问题和面临的挑战时，首次明确提出“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这一重大判断，同时把“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列为2026年经济工作八大重点任务之首。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从上半年经济运行来看，我国经济起步有力，主要经济指标好于预期，经济景气水平有所回升，但消费（883434）和投资增速逐月走低，供强需弱的矛盾仍然突出。破解供强需弱矛盾不是要把“供强”压下来去匹配“需弱”，而是要把“需弱”提上来去匹配“供强”。从当前和整个“十五五”时期来看，要把全面持续扩大内需摆在更加突出的战略位置。
一、充分认识全面持续扩大内需的战略意义
(一)全面持续扩大内需是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要求
4月28日，中央政治局会议在研究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时指出，要增强经济发展内生动力，进一步做强国内大循环，做优国内国际双循环，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
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关键在于增强国内大循环的主体地位，强化国内大循环在国内国际双循环中的主导作用，把发展的战略立足点放在做强国内大循环上。内需的底盘越扎实，国内大循环就会越强劲，新发展格局就会越坚固，我国就越能掌握大国博弈的话语权和主动权。统筹好总供给和总需求的关系，保持供求关系的动态平衡是做强国内大循环的基本盘和基本点。从我国经济发展供求关系的变化过程来看，在“十四五”时期以前，保持供求关系动态平衡的主要矛盾和主要问题出在供给侧。通过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供给侧的结构和质量得到明显改善，特别是我国的科技创新能力实现大幅跃升，我国产业结构呈现出不断向新向优的良好态势。“十四五”时期以来，保持供求关系动态平衡的主要矛盾逐渐由供给侧更多地转到需求侧。近几年，我国经济运行面临的困难和挑战也主要体现在需求侧。
(二)全面持续扩大内需是抢抓“十五五”发展窗口期的迫切要求
“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这是对“十五五”发展方位的精准界定。从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到二○三五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其时间跨度基本上就是“十四五”“十五五”“十六五”3个五年规划期，而“十五五”正好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
人口总量和结构变动是影响内需变化的基础性因素。从人口总量变动趋势来看，我国人口总量峰值出现在2021年，从2022年开始人口总量逐年减少，2025年末我国总人口比2024年减少339万人。在平均结婚年龄不断延迟、结婚人数和新出生人口逐年下降的趋势下，我国人口总量下滑速度在“十五五”时期将呈现出由小到大的态势，而进入“十六五”时期之后则可能出现加速下滑的势头，因此，“十五五”时期是我国人口总量出现显著变化之前的缓冲窗口期。从人口结构变动趋势来看，上世纪60年代人口出生高峰期出生的“60后”在“十五五”之后整体步入老年阶段，从“十六五”开始我国社会老龄化进入显著加速阶段，因此，“十五五”同样是我国人口结构出现显著变化之前的缓冲窗口期。人口总量下降和人口老龄化加深将会对我国内需增长与扩张产生基础性抑制效应。抓住“十五五”人口总量和结构变动缓冲窗口期，全面持续扩大内需取得根本性突破和显著成效，就能够为“十六五”发展赢得更加主动有利的局面。
(三)全面持续扩大内需是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必然要求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紧紧围绕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作出战略部署，提出了300多项改革任务。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明确指出：“到二○二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八十周年时，完成本决定提出的改革任务。”落实好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作出的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战略部署，如期完成300多项改革任务，既是“十五五”时期的一项重大政治任务，又是一项重大战略任务。
坚持问题导向，突出问题导向，是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必须坚持的正确方法论。内需不足已经成为影响和制约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突出短板，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必须着力破解内需不足。实际上，《决定》中有不少改革任务和改革举措就是针对破解内需不足这一短板提出来的，比如，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885988）、加快培育完整内需体系、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健全社会保障体系、加快构建房地产（881153）发展新模式等，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在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实践中，突出以破解内需不足为导向，将相关改革进行系统集成、配套推进可以取得更好的改革成效。
二、深刻认识导致内需不足的复杂成因
我国经济发展和经济运行出现内需不足有着多方面成因，既有现代宏观经济学所说的边际消费（883434）倾向递减、资本边际效率递减、流动性偏好等一般性成因，又有源于我国经济发展自身特征的多重复杂成因。
(一)历史性与体制性成因
纵观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发展，我国在一穷二白、贫穷落后的基础上起步，发展到今天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用几十年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发展历程，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长期坚持重生产、重建设、重积累、重投资、轻生活、轻消费（883434）的发展战略，这是一条“先苦后甜”式的发展之路。走“先苦后甜”式的发展之路必须在分配体制上采取国家第一、企业和集体第二、个人第三的基本原则。“先苦后甜”式的发展是一种超常规的赶超型发展模式，它有着长期形成的巨大历史惯性，特别是在分配体制上这种历史惯性体现得更为明显。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在2024年12月的国际会议上说，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经济有两个特点，其中一个特点是中国的劳动力收入占比和消费（883434）占比都很低，这是我国长期形成的赶超型发展模式历史惯性的表现。
(二)文化性与国民性成因
企业和家庭都是经济活动中的经济细胞。企业是生产端、供给端的经济细胞，家庭是消费（883434）端、需求端的经济细胞。家庭的经济行为直接影响全社会需求端的变化。家庭的经济行为主要受到家庭收入、经济预期和家庭价值观的影响，其中家庭价值观是影响家庭经济行为的基础性因素。勤俭持家、精打细算，注重为后代积累家庭财富，厌恶风险并追求高安全感，通过减少消费（883434）过度储蓄以防范各种风险和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这些中国式的家庭价值观导致了中国经济的超高储蓄率，形成了斯蒂格利茨所说的中国经济的第二个特点。
(三)阶段性与周期性成因
进入本世纪以来，我国内需变动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与周期（883436）性特征。从“十五”到“十三五”，房地产（881153）快速发展与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建设并驾齐驱，我国内需进入大规模扩张阶段并拉动我国经济高速增长。从“十一五”末期起，我国房价开启暴涨模式，住房的消费（883434）属性越来越弱，其金融投资及家庭财富增值的属性越来越强，致使大量资金涌入房地产（881153）市场，房地产（881153）发展出现脱实向虚的金融泡沫化“繁荣”。“十四五”以来，房价逐年下降，住房日益回归其消费（883434）属性，房地产（881153）销售与开发建设的严重下滑导致近几年我国经济运行出现明显的内需收缩缺口。近几年，房地产（881153）开发投资降幅超过10%以上，今年1—5月份，房地产（881153）开发投资下降16.2%。过去十几年，房价十倍左右的暴涨实际上是对后来“十四五”乃至“十五五”内需的提前过度透支，这是“十四五”以来我国经济产生内需不足的最直接原因。
三、全面持续扩大内需的基本思路
内需不足难题的多源性、多因性和复杂性决定了破解这一难题的艰巨性和长期性，必须采取宏观与微观相结合、经济与文化相结合、制度与政策相结合的系统性思路对策。
(一)加快构建促进消费稳定增长的综合支持体系
消费（883434）是最终需求，既是内需的源头又是内需的主要短板。高质量发展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通过推动消费（883434）结构升级创造高品质生活，不断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必须把稳消费（883434）、促消费（883434）、增消费（883434）、扩消费（883434）作为破解内需不足的重中之重。积极发展服务消费（883434）是推动消费（883434）结构升级的内在要求和一般规律，也是消费（883434）需求增长最大潜力和最大空间所在，要着力清理和破除各种不合理的抑制服务消费（883434）的政策，促进服务消费（883434）健康发展。
促进消费（883434）稳定增长关键在于加快推进分配领域改革，形成更加合理的分配格局，不断壮大中等收入群体。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在优化分配结构、壮大中等收入群体中起着基础性作用。要在企业制度和企业文化的建设中充分体现和落实提高劳动报酬占比这一改革导向。宏观经济上总供给与总需求的平衡在微观经济活动中体现为人作为生产者和消费（883434）者的平衡。企业员工是生产者和消费（883434）者的统一，企业员工收入的增加会带来内需的扩张，反过来有利于间接改善企业外部经营环境。要充分评估实施“人工智能（885728）+”行动对就业总量和就业结构可能产生的重大影响，在培育新的应用场景过程中注重培育新的就业岗位，更加充分体现就业优先的政策导向。
(二)加快构建储蓄充分转化为有效投资的机制与渠道
储蓄充分转化为投资是实现总供给与总需求动态平衡的基本条件之一。储蓄不能充分转化为投资，庞大的储蓄存款在银行体系形成巨大的“资金堰塞湖”，加剧内需不足和经济循环不畅。一是要充分运用政府债务工具将储蓄资金转化为政府公共投资资金，合理增加公共投资规模，调整和优化公共投资结构。加大以“六张网”建设等新型基础设施和城市更新的投资规模力度，扭转投资增长乏力的局面。二是要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加大对社会保障的公共资金投入，提高社会保障水平。探索推进农村养老制度改革，采取个人出一点、村集体经济出一点、政府补一点的方式筹集农村养老基金，逐步提高农村养老金水平。加大对低收入群体就业技能培训的公共资金投入，有利于帮助低收入群体提高增收的能力。三是要坚持走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和中国特色资本市场发展之路，发展具有中国特色的直接融资体系与模式。立足于2亿多散户投资者占比居资本市场首位这一最大实际，进一步深化资本市场改革，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支撑资本市场长期稳健发展的制度机制，不断增强各类投资主体特别是散户投资者对资本市场发展的长期信心，拓宽优质企业在资本市场的融资渠道，形成融资者与投资者双赢互济、供给端与消费（883434）端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三)加快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
房地产（881153）在内需结构中体量大、占比高，稳住房地产（881153）市场供求关系对于破解内需不足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房地产（881153）需求下滑主要来自把购房作为财富增值工具的投资性需求大幅下滑，来自住房居住功能的消费（883434）性需求及结构升级仍有一定增长空间。房地产（881153）发展新模式是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地位，让房地产（881153）发展回归其居住初心，实现房地产（881153）发展从脱实向虚的金融化向实体经济回归，政府通过公租房保障基本居住需求，市场通过商品房满足多层次、多样化改善性居住需求，建立租购并举新制度，形成租购并举新格局。要以保障基本居住需求为底线，着眼于满足城乡居民多层次、多样化改善性住房需求，统筹好盘活房地产（881153）存量与增量的关系，加快推进商品房销售、开发融资、土地招投标、住宅标准、税收、公租房等房地产（881153）领域综合配套改革，加快构建与房地产（881153）发展新模式相匹配的基础性制度及政策体系。要把推进城市更新与构建房地产（881153）发展新模式有机结合起来，兼顾优化升级城市空间与调节房地产（881153）供求关系两个目标，在城市空间过密城区的城市更新和城中村改造过程中，少搞一些原拆原建，多搞一些只拆不建或多拆少建、留白植绿，建设更多的城市公共绿化空间，加大城市留白空间土地收储力度，这样既有利于提高城市空间品质和为城市未来发展预留空间，又有利于缓解和减轻当前房地产（881153）市场供大于求的失衡关系。
(四)加快构建促进人口生产的综合支持体系
人是需求之源。新出生人口变动对内需变动的影响具有双向乘数效应：新出生人口数量为正增长，其对内需扩张的影响是乘数效应；新出生人口数量为负增长，其对内需收缩的影响也是乘数效应。在我国新出生人口数量为负增长的态势下，加快构建促进人口生产的综合支持体系显得尤为迫切。倡导积极婚育观，优化生育支持政策和激励措施，有效降低家庭生育养育教育成本。传承和倡导中华文明传统家庭价值观中“多子多福”的价值取向，形成有利于促进人口生产的社会氛围和社会风尚。加大对人口生产的公共资金投入，加快建设完善配套的人口生产服务体系。完善与生育相关的就业政策，消除女性因担心生育影响就业和职业发展而产生的顾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