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哪里来”正成为欧洲防务建设的新问题。
近期，从欧盟层面的贷款机制，到欧洲投资银行加大融资支持，再到部分国家尝试引入私人资本、防务银行等新安排，欧洲防务建设正在出现筹资方式的新变化。防务不再只是各国政府各自增加军费，也越来越多与贷款、发债、联合融资和私人资本参与联系在一起。这一变化背后有哪些深层原因？筹集的资金能否提升欧盟战略自主、提升军工（885700）产业能力？本报邀请专家进行解读。
筹资方式出现新动向
欧洲防务建设开始由财政问题逐步转向金融体系建设问题
近段时间，欧洲防务资金安排出现新变化，新机制、新工具密集出现，“融资”“贷款”“银行支持”“私人资本”等词汇，越来越多出现在欧洲防务相关讨论中。
英国政府网站近日发布联合声明表示，英国、荷兰、芬兰、波兰正推进一项新的“多边防务机制”。声明称，这一机制“是一种创新的融资模式”，旨在加速国防投资。路透社报道称，该机制将使相关国家能联合采购并储备装备，同时尝试撬动更多私人资本，提升防务能力。
欧洲投资银行近来也加大对防务产业链和相关企业的贷款支持。据路透社报道，欧洲投资银行今年与希腊比雷埃夫斯银行达成协议，将为希腊防务产业中小企业提供最高1亿欧元融资。报道还提到，欧洲投资银行计划至少提供30亿欧元支持欧盟防务工业。6月底，欧洲投资银行又宣布向空客提供30亿欧元融资方案，支持空客在航空航天、安全、防务和相关技术领域的投资。
在日前的北约安卡拉峰会上，加拿大推动设立的“防务、安全与韧性银行”也引发讨论。按照加拿大方面的设想，这一多边金融机构将为防务等相关项目提供长期、低成本融资、担保和贷款。此前，加拿大方面还表示，卢森堡将成为该银行的欧洲总部。
2025年3月，欧盟委员会提出“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拟调动最高约8000亿欧元资金，大幅增加欧洲防务投入。其中，最高1500亿欧元来自“SAFE防务贷款机制”。路透社报道称，“SAFE”机制的资金将用于欧盟认为优先的项目，包括防空和导弹防御、火炮系统、导弹和弹药、无人机（885564）和反无人机（885564）系统等。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欧洲经济研究室主任孙彦红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欧洲防务融资体系出现的一系列新动向，表明欧洲防务建设正发生结构性调整，核心在于防务资金的筹措方式正发生变化，由过去主要依赖成员国财政预算，逐步转向构建以欧盟共同融资、政策性银行、贷款担保、联合融资以及私人资本共同参与的多层次防务金融体系。过去，欧洲更多讨论增加多少军费，当前，则开始推动建立可持续的防务融资机制。换言之，欧洲防务建设开始由财政问题逐步转向金融体系建设问题。
“当前欧洲防务领域出现的一个重要变化，是防务建设越来越重视资金支持和融资安排。”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研究中心主任张迎红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张迎红表示，欧盟出现了更明显的市场化融资倾向。如欧盟的“SAFE防务贷款机制”，本质上是由欧盟凭借自身较好的信用条件，在资本市场融资，再将资金贷给成员国使用。相较于部分成员国单独融资，欧盟整体出面更容易获得成本较低的资金，成员国使用贷款后，再承担相应还款成本。
同时，欧盟希望官方资金发挥杠杆作用，撬动更大的市场资金。欧洲现有防务资金仍显不足，因此欧盟希望借助政府资金支持，引导市场资金进入防务领域。一方面，传统军工（885700）企业受到市场关注，例如德国莱茵金属等军工（885700）企业股价上涨，部分传统汽车产业也在向军工（885700）产业转化。另一方面，初创企业和军民两用技术企业也成为重点支持对象。近年来，无人机（885564）等偏民用或军民两用的技术受到欧盟关注。欧盟希望通过官方资金支持，带动资本市场关注并支持这类初创型防务企业。
张迎红认为，欧盟也在放宽防务项目的融资限制，推动部分传统基金功能转化。过去一些基金主要用于民用领域，如欧盟结构与投资基金原本支持数字化、绿色转型及区域基础设施建设。如今，在“增强军事机动性”等名义下，相关资金可以与防务需求衔接。欧盟用于研究类的基金也可通过军民“两用技术”等路径，用于防务建设。
为何开始借助融资？
欧洲安全环境变化和财政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欧洲当下为何增加用于防务建设的融资工具？
孙彦红认为，这一变化是欧洲安全环境变化和财政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近年来，乌克兰危机持续、欧洲周边安全形势恶化、美国要求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责任、北约提出新的军费目标，都意味着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欧洲都要维持较高水平的防务投入。
然而，多数欧洲国家扩张财政支出的空间却越来越有限。孙彦红表示，近年来，欧洲不少国家政府债务率处于高位，经济增长放缓，同时社会保障和绿色转型等公共支出不断增加，仅依靠年度财政预算已难以持续支撑长时期、大规模防务建设。因此出现了多种融资机制安排。
2025年6月，北约海牙峰会提出，到2035年，北约成员国每年将把相当于GDP至少3.5%的资金用于核心防务需求，另将相当于GDP1.5%的资金用于保护关键基础设施、网络安全（885459）、提升民事准备等更广义的安全领域。这意味着，欧洲防务建设不只是短期增加军费，而是需要建立长期资金来源，并提升相应产业能力。
布鲁塞尔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分析称，要实现更高防务支出目标，欧盟需要将防务视为欧洲层面的公共品，采取共同方式推进。只有大幅加快欧盟共同交付和共同资助防务能力建设，3.5%和1.5%的目标才更可能在政治和财政上具有可行性。
“从更深层次来看，增加融资安排也表明欧洲对防务建设的认识在发生变化，防务越来越被视为需要长期投入的战略性产业。”孙彦红说，军工（885700）企业扩大产能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且需要大量前期投资，依赖政府年度采购难以形成稳定预期。因此，欧洲开始借鉴绿色金融、基础设施融资等领域的经验，希望通过共同发债、长期贷款、政府担保等方式，引导更多商业银行、养老金、保险资金和私人资本进入防务领域，形成公共资金与社会资本共同参与的融资体系。这也意味着促进防务融资正在成为欧洲金融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迎红认为，欧洲防务融资安排增多，根本上源于欧洲对自身防务能力短板有了更深认识。过去，欧盟共同安全与防务政策更多服务于非传统安全任务，如应对恐怖主义等。欧盟依靠既有军事行动能力足以应对，因此并未迫切感到需要系统性强化常规军事能力和军工（885700）产业基础。
但近年来，随着欧洲安全环境变化，欧洲越来越意识到，面对传统战争、常规战争以及高强度军事冲突，现有军事能力和军工（885700）产能均存在不足。与此同时，美欧防务关系也在经历深刻调整，欧洲对外部安全依赖的可持续性产生更多疑虑。在这一背景下，欧洲更加重视建立必要的自主行动能力，也由此更加迫切地需要稳定、长期的资金支持。
张迎红表示，欧洲当前重点关注两类能力建设：一是军事能力，尤其是能够应对现实安全威胁的常规作战能力；二是国防工业能力，即支撑装备生产、技术研发和军工（885700）体系运转的产业能力。融资安排增多，正是服务于这两类能力建设。
同时，欧洲也希望通过军工（885700）投入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形成一定的防务驱动型经济模式。张迎红认为，军工（885700）领域不少技术具有军民两用属性，如航天、卫星、通信、无人系统等，既是安全竞争中的重要支撑，也可能反哺民用产业和科技竞争。因此，防务融资不仅是为短期采购“筹钱”，也被欧洲视为撬动军工（885700）产业、先进技术和相关产业链发展的重要方式。
资金能否转化为能力？
目前欧洲军工（885700）企业普遍面临产能扩张周期（883436）长、熟练劳动力不足、关键零部件供应受限、审批程序复杂等结构性瓶颈。一些企业即便获得更多融资，也未必能够在短期内迅速形成新的生产能力
更多的融资，能否增强欧洲战略自主？是否会作用于军工产能？
孙彦红认为，新融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欧洲提升战略自主能力，但也会带来新的协调挑战。从积极方面看，共同融资能够降低成员国融资成本，尤其有助于财政实力弱的国家参与联合采购和军工（885700）能力建设，减少欧洲长期存在的资源分散问题。同时，政策性银行和私人资本的参与，有助于稳定军工（885700）企业投资预期，增强欧洲自主保障军工（885700）生产和技术研发的能力。从更长远看，欧洲防务战略自主正在由过去主要依靠政府采购，逐步延伸到通过构建覆盖多种融资方式的防务金融体系，为战略自主提供更稳定和可持续的资金支持。
然而，新融资模式并不意味着欧洲将顺利实现防务自主。孙彦红表示，首先，多边融资涉及欧盟机构、成员国政府、欧洲投资银行、私人金融机构乃至北约盟友，各方利益诉求不同，未来在资金分配、风险承担、项目优先顺序等方面会存在较大协调成本。
其次，目前一些新的融资机制本身就具有明显的跨大西洋（600558）色彩，例如加拿大倡议设立的“防务、安全与韧性银行”主要面向北约盟友，英国推动的新机制也希望吸引更多盟友共同参与。这说明欧洲防务融资体系的发展并非完全独立于跨大西洋（600558）安全体系，而是希望继续依托盟友资源。因此，这种变化可能有助于提升欧洲的防务能力，但却难以摆脱对美国和北约体系的依赖。未来欧洲战略自主将在提高自身防务能力与维持盟友协同之间寻求新的平衡。
为降低机制协调成本，“小多边”的融资合作方式正在增多。欧盟安全研究所的文章指出，欧洲国家在威胁感知、能力基础和工业利益上存在差异，小范围防务合作可以更快形成进展。
张迎红分析，英国、荷兰、芬兰、波兰推进新的多边防务融资机制，正是欧洲“小多边”防务机制增多的一个例证。她认为，这类机制并非全新现象，欧盟内部原本就有相关机制传统，但当前“小多边”机制增多，有更强的现实背景。首先，北约机制在某些情况下难以充分发挥作用。在美欧防务关系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欧洲更加倾向于通过“小多边”机制增强自主行动空间。
另一方面，欧盟内部协调成本较高。防务涉及各国主权、财政、工业利益和安全判断，很难要求所有成员国在同一节奏上推进。同时，欧洲各国的安全关切、防务能力和军工（885700）基础差异很大，防务合作难以“一刀切”。小范围、议题化、项目化的多边融资机制，更容易让有意愿、有能力、利益相近的国家先行合作。
在军工（885700）产能方面，仅靠融资也不能解决全部难题。欧盟委员会在有关欧洲防务未来的说明中强调，“花更多钱”并不够，成员国还需要“花得更好”。
孙彦红表示，应理性看待欧洲融资创新对军工（885700）产能的实际作用。目前欧洲军工（885700）企业普遍面临产能扩张周期（883436）长、熟练劳动力不足、关键零部件供应受限、审批程序复杂等结构性瓶颈。一些企业即便获得更多融资，也未必能够在短期内迅速形成新的生产能力。此外，军工（885700）产业有投资周期（883436）长、市场需求受政策影响大的特点，私人资本是否有意愿长期、稳定进入这一领域存在不确定性。如果未来安全形势缓和、政府订单下降或财政政策收紧，私人资本的投资意愿很可能会受到影响。
“因此，融资机制创新更多是部分解决‘是否有资金’的问题，而真正决定欧洲防务能力的，仍然是产业基础、技术创新、供应链韧性以及成员国之间的政策协调能力。”孙彦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