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大势 析机理
——10位智库专家解读中国经济半年报
编者按
7月15日,国家统计局发布的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行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我国经济顶住压力运行在合理区间。初步核算,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695704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7%。其中一季度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宏观经济呈现“边际改善、结构分化”特征。围绕全面客观认识当前经济形势,中国经济时报约请智库专家撰写文章,聚焦经济运行核心领域,权威解读、研机析理、前瞻研判,兼具理论高度、实践深度、政策温度,为读懂中国经济、把握发展大势提供参考。
核心观点:
宏观数据归根结底是微观主体的合力,民营企业、中小企业的活力能否被真正激发,既关乎短期经济增速,更关乎能否夯实微观经济基础,保证宏观经济行稳致远。营商环境的优化是让市场的价格信号和竞争机制正常发挥作用,让企业家的才能和资本流向最具效率的领域,激活其长期活力。
■洪永淼 张明
国家统计局日前发布的上半年经济数据显示,国内生产总值695704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7%,货物进出口总额达到25.5万亿元,同比增长16.9%,经济运行总体平稳、稳中有进。但在总量平稳之下,“K型分化”特征同样引人关注。一方面,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40%,尤其是人工智能(885728)、高端装备(885427)等高技术制造业表现突出,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数字产品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13.3%和12.3%。同时,高技术、高附加值的服务出口竞争力持续提升,2026年1—5月份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增长12.2%。另一方面,民营企业、中小企业仍存在预期不稳、信心不足等问题,2026年1—5月民间投资同比下降7.1%,放缓幅度明显大于整体投资,其发展动能有待进一步激发。宏观数据归根结底是微观主体的合力,民营企业、中小企业的活力能否被真正激发,既关乎短期经济增速,更关乎能否夯实微观经济基础,保证宏观经济行稳致远。
政策助企纾困与改革赋能并举
近期,助企纾困与深化改革的宏观政策“组合拳”呈现存量接续、增量加码、落地提速的特点,在经营主体预期、对冲下行压力方面取得积极成效。从政策逻辑看,这一轮调控延续了精准滴灌而非大规模刺激的思路,着力点在降低微观主体的生存门槛,而非简单扩张总需求。
一方面,减负纾困有效对冲了经营压力,但大中小企业获得感存在落差。税费方面,国家延续优化多项阶段性优惠政策,重点向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和制造业倾斜。阶段性降低失业保险、工伤保险费率政策继续执行,扩大失业保险稳岗返还受益面。融资方面,中国人民银行综合运用降准、中期借贷便利等工具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多地探索贴息贷款与数字化联审相结合的模式,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小企业融资贵的问题。然而,政策的实际落地效果呈现出典型的结构性落差。大企业能够系统性地跟踪政策动态、组织申报材料、对接主管部门,在政策资源的竞争中占据天然优势;大量中小微企业受限于人力配置和信息渠道,对惠企政策长期处于“不知道、看不懂、不会用”的状态。当减负政策以企业主动申报为核心方式时,政策设计本身便形成了筛选机制,越是需要帮扶的中小企业,越难以跨越申报门槛。
另一方面,营商环境改革持续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但不同主体的感受存在“温差”。2025年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从法律层面确立了民营经济的地位和权益保障框架,明确禁止所有制歧视,为所有经营主体提供了稳定预期。当经营权利有了法律背书,企业家的决策视野将从短期应对拉长至长期布局,这正是投资意愿回升的制度基础。然而,不同类型企业对营商环境改善的感受并不相同。科创企业、数字经济(885976)企业等新动能领域经营主体,更加关注知识产权保护(885791)、数据要素(886041)流通等治理规则的完善,感受偏暖;传统制造业、服务业的中小企业更关切的账款回收、市场准入、监管公平等问题,感受偏冷。究其原因,新动能领域的制度需求与当前改革方向高度契合,改革具有增量优先、摩擦成本低的特征;传统领域涉及存量利益格局调整,改革的协调成本更高、推进阻力更大,客观上形成了制度改善速度的差异。这进一步折射出,如何让改革红利更均衡地覆盖不同类型经营主体,是下一阶段需要着力突破的核心命题。
仍存在制约中小企业活力释放的障碍
综合民间投资、民营工业增速等数据来看,制约经营主体活力的障碍依然存在,3大障碍内部都呈明显的结构性特征。
第一,营商环境不确定性推高投资的风险溢价。上半年民间投资走弱,与广义货币增速、社会融资规模等流动性指标并不匹配。市场并不缺资金,缺的是敢投的信心。投资决策的本质是跨期资源配置。营商环境的确定性,直接决定了企业家对未来回报所要求的风险补偿水平。当前民间投资偏弱,深层原因在于,部分领域准入隐性壁垒仍然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配套法规尚在推进中,政策执行的不确定性增加了企业决策的变数。新动能领域方向清晰、回报可期,投资信心较足;传统领域转型路径模糊,加上存量竞争加剧,企业选择持币观望。这种信心分化,是营商环境的清晰度在不同领域存在系统性差异。
第二,账款拖欠痼疾难除,中小企业的隐性成本居高不下。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是长期制约民营经济的痛点,在部分地方财政承压背景下有所抬头。这一问题的实质,是信用链条上的风险转嫁。大企业利用市场优势地位,将自身的流动性压力向上游中小企业转移,其危害不仅在于直接占用流动资金,更在于扰乱了市场信用链条。在结构性分化格局中,处于弱势地位的中小配套企业议价能力有限,更容易成为账款拖欠的受害者,形成大企业占用资金、中小企业被迫承压、信用链条持续扭曲的格局。
第三,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有待进一步打通。顶层政策设计持续优化,但部分地方执行层面仍有落差。在地方招商引资中的过度比价、税收优惠攀比,不仅让守法经营的企业产生不公平感,更在于塑造了一个逐底竞争的激励结构,地方政府比拼的不是谁的营商环境更优、制度供给更稳定,而是谁的短期让利力度更大。这本质上是透支长期制度信用换取短期招商成果,最终损害的恰恰是区域营商环境的可预期性和企业长期投资的信心。
以制度供给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
破解上述难题,需要从改善微观主体激励结构的全局视角来系统施策。结构性分化是转型期的客观现象,不可能也不应当用行政手段强行抹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消除分化本身,而在于确保分化的驱动力是效率差异而非机会不公。营商环境的优化是让市场的价格信号和竞争机制正常发挥作用,让企业家的才能和资本流向最具效率的领域,激活其长期活力。
第一,以法治化锚定长期预期,降低营商环境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溢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的出台是重要突破,且亟需加快配套法规制定。将法律条文转化为企业可感知的现实保障,三个环节不可或缺:一是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刚性约束,明确“谁制定、谁清理、谁负责”的问责机制,让审查不再是弹性程序,而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二是涉企行政检查的程序规范,坚决纠正重处罚轻指导、重检查轻服务的倾向,对守信企业大幅降低检查频次,真正做到无事不扰;三是产权和知识产权保护(885791)的便利化,降低中小创新(399015)企业的维权门槛和成本。这些制度安排的意义在于,为企业家提供一个可计算的未来,企业家可以把精力从应对不确定性转向创造价值。在分化加剧的时期,统一的规则比倾斜的政策更能稳定预期。
第二,以准入开放释放投资空间,让竞争成为有效的筛选机制。国家层面负面清单持续缩减,但隐性壁垒仍然存在。应建立市场准入壁垒常态化排查清理机制,畅通投诉举报渠道,对变相设置壁垒的行为实行通报和问责。规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遏制恶性竞争,让市场竞争回归产品和服务本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已明确“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885988)建设”,这不仅是区域协调发展的要求,更是打破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让要素在更大范围内优化配置的制度前提。应以此为契机,推动基础设施竞争性领域、重大科研基础设施等向各类经营主体公平开放。民间投资不是没有意愿,是需要看得见、进得去、有回报的领域。当准入大门真正敞开,当竞争成为优胜劣汰的标准,新的投资机会本身就是弥合分化的市场力量。
第三,以金融创新和账款治理疏通信用传导,修复市场信用链条。一方面,在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基础上,更注重信贷资源向中小企业有效传导。发展供应链金融、应收账款融资、知识产权质押等与中小企业资产特征相匹配的融资工具。另一方面,建立防范化解拖欠账款长效机制。对机关事业单位实行零拖欠硬约束,纳入预算管理和审计监督;建立存量账款分类处置机制;推动大型企业供应链付款周期(883436)信息披露,让付款行为成为企业信用评价的一部分,以市场声誉机制倒逼付款纪律。
第四,以数字政府建设弥合政策传导的信息鸿沟。依托数字政府建设,推动惠企政策“免申即享”全覆盖。将技改奖补、研发补助、稳岗返还、税费减免等企业应得的奖补资金,通过数据共享和智能匹配实现自动兑付,消除申报负担。这不仅是行政效率的提升,更是政策理念的转变。传统的“企业申报—政府审批”模式隐含的逻辑是,政策是对企业的恩惠;而“免申即享”隐含的逻辑是,政策是企业应得的权利,从而避免政策红利分配不均衡加剧既有分化。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实践充分证明,制度环境最稳定、市场规则最清晰、产权保护最有力的时期,也是经营主体活力最充沛的时期。“K型分化”是转型期的客观现象。向上的力量证明了中国经济的韧性和潜力,向下的压力提醒我们结构调整远未完成。弥合之道,不在于用行政之手强制干预,而在于为所有经营主体提供同等的制度保障、公平的竞争环境、可预期的政策空间。让新动能企业继续高歌猛进,让暂时承压的企业看到出路和希望,让观望的投资者敢于布局未来,从而激发经营主体活力,夯实微观经济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