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了世界文化遗产“瓷”主题空白。这是中国陶瓷文化的高光时刻,更是景德镇这座因瓷而生、因瓷而兴的城市,千年守望的回响。
为此,本报特邀全国人大代表、景德镇陶瓷美术家协会主席于集华,就此次申遗的核心价值、手工制瓷技艺的活态传承以及如何让瓷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等话题展开对话。
《金融时报》记者:作为景德镇陶瓷艺术传承者、创作者、研究者,您认为此次“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最大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
于集华:我认为,核心价值主要有三方面。一是标志着中国手工制瓷遗存的价值获得了国际社会和学术界的权威认可。世界文化遗产的六项评估标准中,申报项目只需满足至少1项标准即可入选。此次“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一举满足了第2、3、4、6项(共四项)标准,充分展现了其在历史、科技、艺术及全球影响力上的深厚底蕴。
二是为全球手工业（600528）遗产项目申遗树立了中国范本。“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特征,是窑火千年不熄、技艺活态传承。3400余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十万景漂创客仍在传承创新手工工序,形成“遗存可考古、技艺可实操、文化融日常”的独特形态。申遗成功后,将把这套“保护遗存+传承活技”的模式推向全球,为丝绸、木雕、冶铁等其他传统手工业（600528）遗产,提供可借鉴的保护路径。
三是提升文化自信,掌握陶瓷文化领域的国际话语权。此前的世界遗产体系中,西方工艺、雕塑、建筑占比较高,没有陶瓷门类。此次成功申遗,填补了世界遗产“瓷”主题空白,可以完整讲述千年来东西方以瓷为媒、互鉴融通的历史,纠正海外部分片面化、碎片化的解读,补齐了中华陶瓷文化在国际交流叙事的关键板块。
《金融时报》记者:您作为景德镇百年老字号“泥宝斋”第三代传人,亲历了手工制瓷技艺的传承与变迁。申遗成功后,手工制瓷技艺的传承迎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当“手艺”成为世界遗产,该如何守住传统技艺的本色,同时做好活态传承?
于集华:我是一名画瓷匠,以笔为器、以瓷为纸,从青花的分水晕染,到粉彩的填色填韵,一直在与这方白瓷对话。结合这些年的实践和行业观察,我认为当前手工制瓷行业还有提升和发展空间。
一是手工制瓷文化精品的供给仍有短板,真正有全国乃至全球影响力的作品还不够多,很多作品还停留在复刻古样,看似守正,实则少了时代气息。有些工坊只顾销量,存在同质化现象,器型照搬经典,纹饰直接挪用,缺乏新意与个性。而文化产品的核心,从来不是“画得像”,而是“传得神”。另外,技艺浮于表面,少了“慢功夫”。绘瓷讲究“三分画七分烧”,从勾线、分水到填色,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急躁。可有些从业者,嫌手工慢,用机器压坯代替手工拉坯,用贴花代替手绘。这样的产品,看似差不多,却少了手工瓷独有的窑变韵味与温润灵气。
画了五十年青花、粉彩,我愈发觉得传统不是照搬旧稿,而是把东方审美用当代语言讲出来。比如同样画山水,老章法要守,但构图、色彩、意境可以贴近当代人的审美,贴合年轻群体的生活与精神需求。只有做出有文化根脉、有时代气质、能引发情感共鸣的精品,才能真正走出地方、走向世界。
第二,复合型人才支撑明显不足,科技与文化融合的深度还不够。就拿手工制瓷行业来说,有些人手艺精湛却不懂包装传播,有些人懂运营却未吃透传统技艺的根骨。数字科技大多用在陶瓷产品线上展览、短视频传播等表层环节,而在辅助纹样设计、优化烧制流程、精准匹配消费（883434）需求等环节明显融合不足。科技不是取代传统制瓷工艺,而是为制瓷工艺赋能,用数字化手段提升创作精度、生产效率和服务精准度,让传统制瓷在保留匠心的同时,跟上现代产业的发展节奏。
接下来,我认为有很多工作要做。首先是深耕文化内涵,让产品“有故事、有温度”。我们做瓷的,不能只做“手艺人”,更要做“文化人”。要深挖地域陶瓷的历史脉络,比如江西景德镇的青花、吉州窑的黑釉,把这些文化底蕴融入产品设计。同时,完善行业标准,让品质“有标尺、有底气”。希望行业协会能牵头,联合文博专家、资深匠人,制定手工制瓷的质量标准、工艺规范,明确胎质、釉色、绘纹等评定细则。常态化组织技艺培训、名师带徒活动,把传统制瓷技艺手把手传下去。
其次,要进一步提升文化服务,让陶瓷“可体验、可传播”。要把作坊打造成“文化小馆”,开设绘瓷体验课、陶瓷文化讲座,让中外客人亲手感受勾线、填色的乐趣。同时要借力新媒体,不仅展示产品,更讲好绘瓷故事,让陶瓷文化走出作坊、走进千家万户。
最后,也希望政府做好政策扶持与品牌培育。比如出台陶瓷文化专项补贴、税收优惠等政策,支持企业开展陶瓷文化创意研发、海外品牌推广、国际人才交流等活动,鼓励企业深耕文化内涵,打造兼具传统技艺与国际审美的（HK3990）陶瓷精品。同时,完善陶瓷文物流通、文化出口相关规范,健全海外知识产权保护（885791）机制,守护好企业的创新成果与行业口碑。
《金融时报》记者:您有多件作品作为国礼走向世界,也多次提出要“弘扬陶瓷文化,讲好中国故事”。申遗成功为景德镇的国际传播提供了全新的起点,您认为,未来景德镇可以做哪些尝试,让瓷文化更好地走向世界?
于集华:陶瓷是我们在世界舞台上讲好中国故事的重要媒介。当下对外交流多以展览、演出为主,文化贸易、产业落地、效益转化的能力还有待提升。中国陶瓷本是国际化的文化符号,但有些陶瓷公司,还停留在“卖货”的思维,只会摆上产品喊“买”,却不会讲陶瓷背后的故事。
我的习惯是,客人来了先喝茶,聊聊这件瓷的由来——比如一只青花杯,画的是南宋“青白釉”的复刻工艺,背后藏着江南水乡的烟雨意境;这尊观音瓶,用的是传统“没骨法”,每一笔都遵循清代官窑的绘瓷规制。讲透了文化,客人不仅买走了瓷,更带走了对中华传统美学的认同。
真正的文化走出去,不只是把瓷器摆进海外展馆,更要打造国际认可的文化品牌,做好海外授权、跨界合作、本土化运营,让文化交流真正转化为产业实力和经济效益,让中国陶瓷文化以更可持续的方式走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