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高亚民”报道持续引发关注
98岁老人回忆在唐山援建时亲历地震往事
追踪
“我要找到你,我的老朋友高亚民”
近日,河北唐山丰南市民王占丰通过《华商报》,寻找唐山大地震后在西安救治时曾给予自己温暖、帮助的西安市民高亚民(华商报21日04版、22日03版、24日03版持续报道)。
时隔50年,两位老友重新通上电话的故事感动了众多网友,也勾起了许多人对那场大地震的记忆。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了解到,1974年下半年,陕西电业管理局(以下简称“陕西电管局”)秦其昌带领2000多名陕籍工人前往唐山,援建国家重点工程——陡河电厂。
唐山大地震突如其来,电站损毁,工友伤亡。灾难面前,剩下的人在八方支援之下,坚守现场、不畏艰险,留下一段难忘的往事。
当年的一幕幕往事,98岁的秦其昌现在仍记忆犹新。
从西安到唐山
建设国家重点电力工程
“1971年上半年,接上级调遣,我参与了秦岭工程处2台12.5万千瓦发电机的安装。”秦其昌说,“1974年下半年,陕西电管局接令在秦岭工程处的基础上组建陡河电站工程处。这是国家重点工程,主要为用电缺口巨大的北京、天津输送电力,建设任务很重,我被任命为工程处党委书记兼主任。”
秦其昌记得,他带领8人先行队伍抵达唐山时,得到时任唐山市委副书记、分管工业(600528)的毕希文的大力支持。
“新中国成立后,唐山重工业(600528)不断发展,当地政府对工业(600528)建设的高度重视让我印象深刻。”秦其昌说,“毕希文同时兼任陡河电站工程总指挥。初次见面,他就跟我们讲,‘你们是从陕西过来支援唐山建设的,有什么困难、什么诉求尽管提,只要在我们权限范围内,一定尽力解决’。”
秦其昌记得,毕希文当场痛快答复,对大家担心的户口问题、口粮问题作出明确答复,还承诺唐山市直接把陡河工程处视作市属单位对待。
棉服捆草绳
确保1号机组按时发电
“可真正的难题随后才来。”秦其昌回忆,工程施工刚到正负零阶段,就因钢筋、木材模板供应跟不上,几乎停工。
“作为工程总指挥,毕希文带上一名秘书前往北京,找到水电部部长钱正英寻求支援。”秦其昌说,“那时候国内符合规格的钢筋紧缺,向菲律宾订购的进口木材也还没有运到。多方协商后,先由唐山调剂物资救急,等木材到货再归还部里。钱正英部长当即安排物资司开具调拨单,落实德国进口矽钢片、无缝钢管以及木材。回到唐山,毕希文连夜对接钢厂,要求在完成国家计划的前提下加班赶工,优先供给陡河电站急需的螺纹钢,同时调出战备库存圆木,供工地加工模板。仅过了半个月,还带着钢厂余温的螺纹钢就运到了工地,模板材料也全部配齐,工程得以继续推进。”
按照硬性工期要求,1号机组必须在1975年12月31日前并网发电。“寒冬腊月,唐山气温-20℃,工程不能停,工人昼夜轮班,没有休息日。不少工人工作服扣子掉了,都来不及缝补,就拿草绳捆住腰身接着干活。当地村民开玩笑说‘远看是要饭的,近看是陕电的’。”秦其昌说着又想起一桩往事,“那时实行肉票制度,肉票隔月就作废。但汽机工地一名工人忙于施工,攒下好几个月肉票没来得及兑换。家人拿着过期肉票去买肉,商店听说是陕电职工,破例给兑换了6斤肉,还不用排队。”
这样的暖心事还有不少。秦其昌记得:1975年中秋,唐山市不计物资指标,专门给工地送来半车猪头肉、猪下水慰问工人;市公安局二处在工地设立现场保卫点,保护工地安全……
“时隔多年,我依然要感谢毕希文同志的极大支持。”秦其昌说,“在唐山各方协同配合下,一号机组如期并网发电,我们立刻投入二号机组安装调试。1976年2月,我被任命为陕西电管局副局长。考虑工程正处在关键节点,我请求暂缓对外公布任命,继续留在陡河工地。”
地动山摇工地“全完了”
1976年7月,天气酷热。邢台、海城先后发生强震。
“7月27日晚,2号机组试运出了故障,我处理完工作,夜里12点多才回宿舍。还没收拾完,外面已是狂风暴雨。28日凌晨3点多,我被剧烈的摇晃摇醒了,迷迷糊糊跑出门一看:单位42栋2层临时宿舍全部倒塌,电厂厂房损毁严重,200多米高的烟囱歪斜,摇摇欲坠。我记得副总工程师王守仁从废墟里爬出来,冲我摇头摆手:‘全完了,全完了。’”
地震过后,工地水、电、通讯全部中断,和外界失去联系。
“我心里也慌。”秦其昌说,但也只能强装镇定,就地组织抢险。
“原先的领导班子因伤亡无法凑齐,我临时凑了十几人组成抢险小组,定下‘先救活人’的原则。大家徒手扒开废墟,到处都是受伤的工友,只能强忍悲痛,把幸存者抬到开阔地,先保住活人的性命。”
7月28日上午8点多,秦其昌在废墟里发现一台没受损的解放牌卡车,司机却说没有车钥匙。
“我要求砸碎车窗启动车辆,派唐利顺跟着司机赶往北京,向水电部报告灾情、请求支援。正常往返办事10个小时就够,可等到夜里,两个人还是杳无音信。震后下起大雨,没有遮挡,大伙只能扯起床单、油毛毡挡雨。我站在雨地里苦苦等候,心里越来越焦急,一把扯掉头上遮雨的油毛毡。”秦其昌回忆,“直到29日下午4点,车子终于回来了,车上的却是北京办事处工程处副主任李占明。他说去北京的2个人劳累过度,留在北京。”
八方支援一幕幕都在心里
秦其昌急忙了解求援进展。水电部部长得知陡河工地遭受毁灭性灾害,第一时间通知陕西电管局。时任陕西电管局局长邹林光接到消息马上组织救援,下属火电(884146)公司经理郭云山多方协调,从各个单位征集帐篷、行军床,调运米面粮食,组织7辆运输车,每车配2名司机,带上汽(600104)油,连夜从西安奔赴唐山。与此同时,陕西电管局组建医疗队,由李振芝带队先飞往北京,再转赴陡河现场。
7月30日凌晨4点,救援医疗队抵达工地。连日淋雨熬通宵,秦其昌嗓子已失声,只能靠手势和大夫交流。
“一开始全靠周边村民送来苞谷面,食堂师傅搬来石头支起大锅,煮成苞谷面糊糊,大人、小孩拿木板一人舀一点,勉强填肚子。没多久空投物资送过来,是山东人民捐的大饼,因天热长出长白毛,大家也吃,肚子有点东西不要太饿就好。当天下午,电管局的救援车队赶到。看到家乡送来的大米、白面、帐篷被褥,被困多日的工人们非常激动。”秦其昌说。
基本安顿之后,开始统计伤亡。初步统计职工死亡378人,伤员五百多人,还有大量遇难职工家属的伤亡情况无法统计。
“那时候没有传真,要上报死亡名单,唐山本地通讯断绝,只能到北京打电话。这边念名字,那边记录,电话两头的工作人员念着听着名单上全是相熟的同事亲友,一边记录一边落泪。北京电话局的接线员临时将这条线路调为专线,告诉我们‘慢慢报,报完为止,通讯费全免,也算我们为唐山出一份力’。”
工地医疗条件跟不上,很多扒出来的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等水电部政治部主任到现场慰问时,秦其昌如实反映。
“政治部主任马上协调来20辆军车,把伤员转运到潘家口水库医疗点。我带队护送赶到却看见医疗点操场、树下挤满各地送来的伤员。还没来得及多想,我先倒下了,突发胃出血连夜抢救。”秦其昌说,“我不敢停留,第二天病情一有好转,就赶回工地。”
把陕西籍重伤员
用专机送回西安治疗
回到陡河工地,秦其昌听说唐山机场正在接收全国各地救灾物资、转运伤员。
“打听之后才知道,国家确定‘全国统一部署,伤员外送救治’的方案。要求北京各个县级医院(884301)接收转运伤员,运送伤员的专列上配齐救治条件,院长全权负责,尽量避免转运途中发生死亡。”秦其昌马上派人前往水电部抗震办申请,希望把陕西籍伤员转运回西安治疗。
“上级批复调拨2架飞机(AER)转运伤员,消息是口头传达,没有书面文件。我又联系解放军,调来20多辆军车,连夜赶往潘家口,把几百名重伤员转运到唐山机场。”秦其昌说,“8月1日7点,我们赶到机场,2架飞机(AER)已经就位。其中一架还是政治局的专机,机舱没有座椅,只铺着红色地毯。解放军战士满头大汗,把300多名伤员一个个背上飞机(AER)……”
飞机(AER)准时起飞,水电部提前通知陕西电管局做好接收救治准备。
还有一部分伤势较轻的伤员,经由刚修好还没正式运营的京山铁路,搭乘伤员专列送往全国各地医院(884301)。
“灾难中站起来的普通人都是真英雄”
地震过后大概15天,全国各地物资源源不断运到陡河工地,帐篷、板房搭建完毕,食堂恢复开火,水电通讯逐步修复。遇难人员按统一安排集中安葬。幸存职工全部原地待命。上级一声令下,陡河电厂就地修复重建,大伙化悲痛为力量,毫无怨言投入复工。
1979年,陡河电厂两台12.5万千瓦机组全部建成投产,再次向京津输送电力,这项工程还斩获国家银质奖章。
“那一年,我们既经历过大建设的热火朝天,也直面过大地震带来的生死苦难。正是四面八方伸出援手,无数绝境中的生命得以获救,被毁的电厂得以重建。那些人,那些事,值得我们永远记在心里。一个个在灾难中挣扎着站起来的普通人,都是真正的英雄。”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付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