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经济正处于以新质生产力重塑增长动能的紧要关口。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到全国两会,无不将“加快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视为应对全球产业链重构、抢占未来制高点的战略支点。然而,产业攀高转型,离不开金融活水的精准灌溉。当传统信贷逻辑遭遇硬科技的“轻资产、长周期(883436)”,当耐心资本需要穿越创新“死亡之谷”,金融究竟如何从“看过去”转向“投未来”,真正成为产业升级的“催化剂”和“推进器”?中山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赵昌文教授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专访时,就这一关键命题给出了系统性思考。
金融核心功能的时代之变
《金融时报》记者:在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过程中,您认为金融应该发挥的核心功能是什么?从支持传统产业升级到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金融的角色和着力点正在发生哪些积极变化?
赵昌文:在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进程中,金融应发挥的核心功能是价值发现与资源配置,即从传统的、依赖抵押物的“资金提供者”,转型为能够精准识别技术潜力和产业趋势的“产业赋能者”。当下,金融的角色和着力点正在经历一场深刻变革,核心趋势是从“看过去”转向“投未来”。这场变革体现在底层逻辑上,就是实现金融核心功能从“资金支持者”向“价值赋能者”的升级。传统上,金融的角色更偏向于为已有资产和成熟模式提供资金。而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尤其是发展新质生产力,具有高投入、长周期(883436)、轻资产、高风险等特点,要求金融体系必须突破旧有逻辑。这意味着金融要能通过专业的价值发现能力,将资金引导向那些拥有核心技术但缺乏传统抵押物的科创企业,以及急需资金进行绿色化、智能化改造的传统产业,实现从“物的抵押”向“数的信用”转变。具体可以从实践中已经清晰显现的三大变化来观察:
一是资金性质从“短期逐利”转向“耐心资本”。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往往是一场长跑。中央政策明确提出“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引导保险资金、社保基金等长期资金进入,并通过创设科技创新债券、技术改造再贷款等工具,为硬科技研发和传统产业转型提供更稳定、更长线的资金支持。
二是服务模式从“单一信贷”转向“全生命周期(883436)服务”。企业不同阶段对资金的需求截然不同。当前金融服务的着力点,是为企业打造覆盖全生命周期(883436)的支持体系。初创期,要大力发展股权投资、投贷联动,支持“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成长期,要创新“技术流”评价体系,通过知识产权、数据资产等“轻资产”进行信用评估,提供“专精特新(885929)贷”等差异化信贷产品。成熟期,要通过多层次资本市场支持其上市融资、并购重组,实现做大做强。
三是服务对象从“新老割裂”转向“协同并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强调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协同发展。金融的着力点不再“喜新厌旧”,而是通过设立企业技术改造债、并购重组等方式,大力支持占制造业七到八成的传统产业进行设备更新、节能降碳和数字化转型,夯实产业体系的基石。
这些积极变化的核心,是推动“科技—产业—金融”三者形成良性循环,让金融真正成为产业升级的催化剂和推进器。
三组模式打通科技金融闭环
《金融时报》记者:金融支持科技创新,当前有哪些成熟有效的模式和做法值得推广?如何让金融在技术研发、成果转化和未来产业培育中“更早介入、更好陪伴”,形成全周期(883436)的正向循环?
赵昌文:让金融真正成为科技创新的“全程伴跑者”,核心在于打破传统信贷只看“过去”的逻辑,转而建立一套定义“未来”价值的全新范式。各地已涌现出不少打破常规的成熟做法,核心思路可以概括为,评价体系从“看报表”转向“看技术”“看市场”,金融工具从“单一贷款”走向“全周期(883436)接力”“各环节匹配”,并在关键节点用好政府“信用背书”来撬动社会资本。
一个时期以来,有三类模式在实践检验中效果显著,具备较强的可复制性。
一是从“看过去”到“看未来”,重构信用评价体系。这是金融支持创新理念的重大变化。主要包括创新“技术流”评价:针对科创企业轻资产、无盈利的特点,将传统的财务指标替换为技术实力、团队背景、知识产权等指标;还有激活“知产”变“资产”:多地推动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并引入专业平台解决估值难题。
二是“投贷债保”联动,建立全周期(883436)资金接力棒。这是此前投贷联动模式的升级版。主要包括接力式产品矩阵。各地正在构建覆盖“股、贷、债、保、基”的全链条产品体系。研发阶段有“研发贷”,中试阶段有科技保险和成果转化贷款,规模化阶段接上产业基金和科创债券。还有首创“概念验证保险”。
三是政府“信用背书”撬动社会资本,以全社会力量支持科技创新。这是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统筹。主要包括风险补偿与分担,还有创新“拨改投”机制。
要让上述几种模式真正形成闭环,关键在于解决看不懂、不敢投、接不上的痛点。一应介入更早,金融服务前置到实验室。在概念验证阶段就通过“拨转股”、小额“研发贷”和科技保险介入,让资金出现在成果转化的“最初一公里”。二应陪伴更好,从“资金提供者”变为“生态组织者”。银行(FITB)等金融机构不能只放贷,还要提供产业资源对接、政策申报、人才服务等增值服务。三应考核更包容,建立真正的“耐心资本”机制。必须落实尽职免责和长周期(883436)考核,为10年以上的回报周期(883436)留足制度空间,改变“一笔坏账抵掉十笔利润”的考核现状。同时,打破财政资金与社会资本之间的信息壁垒。四应产品更适配,告别“一刀切”。对不同产业提供差异化方案,对商业航天(886078)等重资产领域,探索基于未来订单的信用贷款,如“星箭贷”等;对数据密集型企业,探索数据资产质押融资。深圳等地已率先在债券市场设立“科技板”,精准匹配投长期、投硬科技的需求。
培育生态让资源配置更精准
《金融时报》记者:多层次资本市场在服务先进制造(883433)业和专精特新(885929)企业方面,如何进一步发挥枢纽功能,提升直接融资比重,让资源配置更高效、更精准?
赵昌文:要发挥好多层次资本市场的枢纽功能,关键在于让“看得见的手”和“看不见的手”协同发力。从基本逻辑看,就是要加速形成一套从“塔基”培育到“塔尖”上市、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883436)的服务生态,其核心做法可以概括为:前端培育精准化、中端融资接力化、后端环境生态化。
从前端培育精准化看,就是要实现“三个转向”。一是从“等企业上市”转向“陪企业成长”。要提升直接融资比重,首先要解决企业“够不着”资本市场门槛的问题。政府不能再单纯追求上市数量,而要前端培育精准化,转向对优质科创企业的“全生命周期(883436)陪跑”。二是从“后端奖励”转向“前端规范”。政策的着力点和工作重心要转向上市前辅导,相关部门要引导券商等专业机构提前介入,将上市标准前置到企业的日常经营中,帮助企业提前扫清合规隐患,实现从“借债发展”向“股权融资”转型。三是从“塔基”市场转向“塔尖”市场。区域性股权市场应该成为培育专精特新(885929)企业的重要“苗圃”。
从中端融资接力化看,就是以多层次市场为依托,提供适配不同阶段的融资工具,实现从早期风投到公开市场资本的精准接力。一是直接融资渠道更顺畅。国家监管部门已经明确提出,对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的科技企业,适用上市融资、并购重组、债券发行的“绿色通道”。这为硬科技企业上市提供了制度便利。目前A股国家级专精特新(885929)“小巨人”上市公司已达1663家,占A股总数的30%。二是引导资本投早、投小、投硬科技。通过“千帆百舸”专精特新(885929)企业上市培育等专项,加强上市预期引导,推动社会资本向前沿领域集结。同时,完善投资机构的长周期(883436)考核,鼓励政府投资基金、保险资金等长线资金加速布局未来产业。
从后端环境生态化看,就是持续构建综合赋能体系,倡导上市不是终点的理念,让企业不仅融到资,而要让资本市场成为规范治理、并购整合的新起点。一是从“单兵作战”到“生态协同”。证券交易所、券商、律所、产权交易所等应联合作战,构建协同高效的服务生态。二是规范治理与激励约束并重。资本市场不仅提供资金,其“名片效应”和股权激励要能帮助企业吸引人才、健全现代企业制度。监管层面则强调“长牙带刺”,严打财务造假,为优质企业创造公平、透明的市场环境。
让长线资金顺畅抵达产业前沿
《金融时报》记者:培育壮大长期资本、耐心资本,对于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意义重大。在您看来,如何更好地引导保险资金、养老金等长期资金以及社会资本,更顺畅地进入产业升级的重点领域?
赵昌文:引导保险资金、养老金和社会资本顺畅地进入产业升级前沿,关键在于打通愿意来、敢于投、留得住、能退出的全链条,并化解其在风险收益、考核机制和退出渠道上的核心顾虑。结合最新的政策动向和行业实践,可以从以下几个核心环节着手,构建一个更适配的制度环境。
其一,拓宽“钱”的来源,让资金愿意进。壮大耐心资本,关键要解决资金来源问题,让更多具有长期属性的资金进入股权投资市场。首先,激活“压舱石”资金。养老金、保险资金等天然具备长周期(883436)特征,是耐心资本的理想来源。监管层面正在引导这些资金加大股权投资力度。近期一个标志性进展是陕西社保科创基金的成立,规模达100亿元,聚焦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这表明社保基金正以更积极的姿态支持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其次,地方引导基金带头示范。各地政府投资基金也在加速回归耐心资本定位。
其二,提升“配”的效率,让资金投得准。长期资金需要有能力精准识别有潜力的科创企业,这要求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首先,强化“看得懂”产业的能力。无论是保险资管还是养老金管理机构,都需构建深入的产业研究能力。不少金融机构已经明确提出,要弥补对科技赛道“产业理解”的能力缺口。其次,创新“更适配”的产品。针对科创企业轻资产、重研发的特点,开发定制化金融工具。
其三,畅通“退”的路径:让资本实现良性循环。退出渠道是否顺畅,直接决定了社会资本参与长期投资的意愿。构建多元退出机制。这需要统筹发挥股票市场、债券市场、并购重组市场以及私募股权二级市场(S基金)的协同作用。
其四,优化“评”的机制:让“耐心”落到实处。要改变短期套利行为,必须从评价体系入手,核心是深化对公募基金、保险资金等机构的中长期考核机制改革,打破过去过于看重短期业绩的束缚,从而带动更多社会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这已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被明确提出。
让政府投资基金真正当好链主
《金融时报》记者:近年来,各级政府投资基金和产业引导基金积极布局战略性新兴产业,您如何评价这种牵引带动作用?怎样进一步提升效能,让这些资金更精准地投向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产业前沿?
赵昌文:政府投资基金和产业引导基金,已成为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核心引擎。其牵引带动作用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撬动社会资本的“放大器”。通过母子基金架构,政府出资可撬动3至5倍的社会资本,有效缓解早期科创企业的资金瓶颈。二是弥补市场失灵的“导航仪”。以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为导向,重点布局商业航天(886078)、生物医药、人工智能(885728)等长周期(883436)、高风险领域,填补了纯商业资本不愿介入的空白。三是产业链协同的“链主”。围绕链主企业设立专项子基金,带动上下游专精特新(885929)企业集群式发展。
进一步提升效能,让资金更精准地投向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产业前沿,需要在精准化与市场化之间实现再平衡。首先,深化“耐心资本”考核改革。核心是落实尽职免责机制和长周期(883436)考核,容忍阶段性失败,让管理人敢于投向前沿探索,避免因短期业绩压力导致投资行为扭曲。其次,创新“靶向”投放机制。推广揭榜挂帅与子基金联动模式,围绕产业链“卡脖子”环节设立专项子基金,确保资金精准滴灌真正有技术突破潜力的企业。再次,畅通“退出”循环链条。依托区域性股权市场、科创债券及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形成“投资—退出—再投资”的正向循环。
为高碳行业转型定制金融方案
《金融时报》记者:绿色金融已成为推动产业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力量。在您看来,绿色金融如何从支持“纯绿”产业,进一步拓展到助力整个工业(600528)体系实现深度脱碳和可持续发展?有哪些创新工具和服务值得关注?
赵昌文:绿色金融从支持“纯绿”产业向助力整个工业(600528)体系深度脱碳拓展,关键在于推动其内核从狭义的“绿色金融”迈向覆盖更广的“转型金融”体系。传统绿色金融的支持范围主要限定在绿色目录内,这些大多是“纯绿”或“接近纯绿”的项目,如风电(885641)、光伏、电动车、污水处理(885412)等。然而,要实现“双碳”目标,无法让钢铁(850106)、水泥(884060)、化工(850102)、有色等高碳行业脱离现有产业基础直接“跳”向“纯绿”,必须通过技术改造、能源(850101)替代等路径逐步减碳,而转型过程中的巨大资金缺口,无法被传统绿色金融完全覆盖。这正是转型金融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对于“棕色产业”和高碳行业向低碳、零碳转型提供精准、包容的资金支持,核心难点在于如何防范“漂绿”。
在创新工具与服务上,以下几类模式值得重点关注:
一是可持续发展挂钩金融产品。这是市场最活跃的创新方向,其核心特征是融资成本(利率)与企业减碳绩效目标直接挂钩,形成“你减碳、我减息”的正向激励。区别于限定资金用途的传统模式,此类产品资金使用更灵活。目前,这类工具正从大型企业向中小企业的绿色技改项目延伸。二是定制化转型贷款。针对水泥(884060)、钢铁(850106)等特定高碳行业,已有银行(FITB)依据地方转型金融标准,为企业的具体减碳技术改造路径设计专项贷款。落地时,通常引入第三方机构对企业转型资质进行评估,确保资金的精准性和可信度。三是环境权益抵质押融资。这类工具通过将碳排放权、用水权等环境权益转化为可质押的“绿色资产”,盘活了企业沉睡的生态资源价值。
要让上述这些创新切实发挥作用,关键在于加快建立统一、可操作的转型金融标准体系,为金融机构识别真正的“转型活动”提供依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