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杰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经济学部教授。研究领域主要集中于开放经济、产业创新等。
2026年8月26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工业（600528）和信息化部副部长辛国斌在会上明确，“十五五”时期将加快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886067）、新型储能（885921）、智能机器人等新兴支柱产业，推动量子科技（885730）、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886047）、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6G)等未来产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与此同时，“十五五”规划纲要也对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作出系统部署。产业创新为何如此重要？中国走了一条怎样的产业创新之路？下一步的着力点在哪里？围绕上述问题，《金融时报》记者专访了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经济学部徐杰教授。
我国产业创新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的道路
《金融时报》记者：目前中国已经在多个产业领域实现全球领先，但也有观点指出，我们在底层核心技术上仍有明显短板。请您谈谈我国的产业创新目前究竟处于什么阶段？
徐杰：产业是从事相同性质的经济活动的所有单位的集合，包含一产、二产和三产，其中二产中的制造业是产业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实体经济的根基。制造业既包括传统产业，也包括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既包含生产制造环节，也包含研发、配套服务、流通全链条。产业创新涵盖技术创新、模式重塑等多元维度，核心是运用新技术、新业态开发全新产品、开辟新兴市场，以此挖掘潜在需求，驱动产业迭代变革，夯实经济增长动力。
基于经典创新理论的内涵，产业创新包括：(1)推出全新产品，重塑消费（883434）市场。智能手机融合通信、影像、智能交互技术，全面替代功能单一的传统手机，不仅改变大众通信方式，更带动移动互联网、消费电子（881124）全产业链升级，催生手机零部件、移动应用等配套创新。(2)革新生产原材料，优化产品性能或降低成本。传统纺织长期依赖棉花等天然纤维，随着化工（850102）技术突破，涤纶、锦纶等化纤原料大规模普及，重塑纺织产业原料供给格局。(3)开拓全新市场，打通跨区域供需循环。近代工业（600528）化完成后，欧洲依托工业（600528）化大规模生产的优势，将工业品（850100）销往亚洲新兴市场，依托贸易开辟增量空间。(4)采取新的生产方式，提高生产效率。在汽车行业，一体化压铸（886000）新工艺作为新生产方式，用大型压铸机一次性成型车身部件，大幅减少焊接工序，重塑整车制造工艺体系。(5)创新生产组织方式，重构资源配置逻辑。传统制造业以工厂流水线单独生产为主，而平台经济依托数字网络整合上下游商家、生产资源与消费（883434）群体，打通产销对接链路，实现供需精准匹配，大幅降低交易成本。
科技创新是产业创新最主要的驱动力，它的驱动渠道主要有三方面。一是催生出新的产业。前沿技术催生新兴赛道，如氢能技术突破带动重载商用车绿色升级，人工智能（885728）(AI)带来具身智能产业大发展，开辟产业发展新空间。二是推动传统产业不断创新。数字技术全面改造传统产业，汽车制造、光纤生产等领域依托数字孪生（885820）、智能算法优化生产流程，大幅提升生产精度与效率，实现迭代升级。三是推动生产组织方式的创新。如数字、互联网技术催生平台经济这一新型组织形态。平台打破企业、地域之间的资源壁垒，将分散的生产者、服务商与消费（883434）者线上汇聚，替代传统独立工厂、线下经销的单线模式。
进入新时代以来，我国产业创新成绩斐然。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全面崛起，新能源（850101）、高端装备（885427）、绿色产业在全球具有引领的优势，出口从“旧三样”切换为新能源（850101）车、锂电池（884309）、光伏“新三样”，制造业整体跻身全球第二梯队(仅次于美国，比肩德日)。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报告，2025年全球前100个创新集群排名中，我国拥有24个，第二名的美国拥有22个。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实现快速赶超，其进步令人惊叹。
回顾新时代以来我国产业发展历程，可以得出结论，即我国已完成部分产业跃迁。之所以称之为“部分跃迁”，是因为在高端芯片、工业（600528）软件、航空动力等底层核心技术上仍存在短板，尚未彻底攻克全球价值链顶端领域。为实现我国产业的全面跃迁，持续的产业创新极为重要。下一步推动我国产业创新走向深化，需要总结我国产业创新的成功经验，更好地发挥自身优势，以实现更大的成功。
建成了“科技—金融—市场机制”三支柱
《金融时报》记者：科技、金融、市场被看作支撑产业创新的三大支柱。在实践中，这三大支柱如何协同推进我国产业创新发展？
徐杰：对我国第五代移动通信(5G（885556）)、高铁（885562）、光伏、新能源汽车（885431）等产业发展的历程进行研究，可以看出，我国扎实打造“科技—金融—市场机制”三大支柱，使其成为推动产业创新的强大支撑。
一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相融合。要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必须要有自立自强的科技突破。全球各国的产业竞争，比的是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技术和效率。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高技术带来的高效率越来越成为企业竞争的焦点。哪个国家能够通过累积的技术创新推动传统产业升级，通过颠覆性技术创新培育和做大新产业，就能在产业竞争中取胜。
我国产业不断创新、发展、壮大的过程，受到科技创新的极大推动。自改革开放至今，我国先后实行了科教兴国战略、自主创新战略、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以及科技强国战略，推动科技快速进步，科技进步同时推动了产业的快速创新和发展。以5G（885556）产业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为例，我国5G（885556）技术有多项自主创新成果，如自研极化码，华为公司的极化码技术成为5G（885556）国际标准核心编码方案，标准必要专利全球占比超42%，掌握标准话语权；大规模天线阵列技术，它使得波束赋形大幅提升网速与频谱效率，基站硬件性能全球最优；创新服务化网络架构与网络切片技术，它可灵活划分网络资源，兼顾消费（883434）上网、工业（600528）低时延控制、海量物联网（885312）接入需求，率先实现5G（885556）规模化行业落地应用。这些技术创新是我国企业在国际竞争中的巨大优势。我国高铁（885562）产业、光伏产业的崛起也是科技突破驱动产业发展的成功案例。
二是发展适配的科技金融体制。产业创新必须要有“亲创新”的金融体制作为支持。企业家要实现创新，构建新的生产函数，就需要通过融资来将新要素组合起来，打破原有的旧的经济均衡，推动经济走向新的均衡。股票市场是驱动创新的关键制度安排，一方面股权融资可创造长期信用，无需还本付息，适配创新周期（883436）长、投入高的特点；另一方面股票市场可以分散创新的失败风险，盈利项目的高额回报持续激励创业，推动创造性破坏，不断淘汰落后产业。各国实践表明，凡是科技金融发展好的国家，其产业创新往往表现出色。
我国高度重视金融创新和科技金融体制的构建。2014年，国家多部门联合印发指导意见，正式统筹推进科技金融体系建设，拉开系统化改革序幕。政策陆续推出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投贷联动等创新信贷模式，引导银行（FITB）针对科技企业轻资产、高风险特点优化授信机制。2019年设立科创板，聚焦硬科技企业，补齐科创企业股权直接融资短板；后续北交所开市，服务中小科创主体，完善多层次资本市场。央行持续创设科技创新再贷款等结构性工具，各地设立科创风险补偿基金、科技保险，构建信贷、股权、债券、担保一体化服务框架。经过十余年建设，成效显著，科技企业普惠贷款规模连年高速增长，中小科创企业融资可得性大幅提升；大量新能源（850101）、高端装备（885427）、半导体（881121）企业登陆资本市场获得发展资金；风险资本持续涌入前沿领域，有效分散创新研发风险，加速科研成果向产业转化，为国内产业跃迁、科技创新持续提供金融支撑。
三是完善市场竞争机制，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市场是一个自发的体制机制体系，其中的核心是竞争机制。竞争机制的顺利运行能够促进各类要素优化配置，进而提升产业竞争力。完善的市场机制能够自发推动产业创新。当市场主体认识到，要想在竞争中具有优势，必须通过创新才能实现，它们就会发挥出巨大的活力，从多个渠道积极创新。每个市场主体不断将生产要素组合成新的生产函数。表现在产业中，新产品不断涌现并取代旧产品，新技术不断出现并淘汰旧技术，竞争失败的企业退出市场，取而代之的是技术水平更高、效率更高的企业做大做强。最终表现为产业不断更新，技术水平不断提高，产业规模持续增大。
以我国的新能源汽车（885431）产业为例。我国依靠循序渐进的市场化开放举措，实现了新能源汽车（885431）产业的跨越式成长。2009年，国家出台《汽车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将新能源汽车（885431）上升为国家战略，搭建产业起步政策框架，奠定产业初期发展基础。但因参与的企业数量少，竞争不充分，原定的五年目标未能实现。2014年，国家放宽新能源汽车（885431）生产准入限制，破除行业垄断壁垒，全面向民营资本开放赛道，蔚来（NIO）、小鹏（HK9868）、理想等造车新势力相继创立，市场多元竞争格局逐步形成，研发创新活力大幅释放。2018年，我国取消新能源汽车（885431）外资股比限制，引进特斯拉（TSLA）落户上海建设超级工厂，借助“鲶鱼效应”倒逼本土产业链升级。特斯拉（TSLA）严苛的零部件标准，推动宁德时代（HK3750）等上千家国内配套企业精进工艺、完善制造体系，一体化压铸（886000）、智能电控等技术快速普及，国内新能源（850101）全链条配套能力、成本控制与技术水平全面跃升，最终我国成长为全球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完整的新能源汽车（885431）产业高地。
用好“市场—产业链—场景”三优势
《金融时报》记者：在产业创新方面，中国具有哪些独特优势？
徐杰：要实现产业创新，必须了解本国的优势，通过体制机制创新把这些优势发挥好，才能持续推动产业创新走向更远更广。“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指出，我国经济发展具有多重优势，分别是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制度优势、人才优势和供应链优势。其中和产业创新密切相关的是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和供应链优势。此外，我国还有丰富的场景优势，这无疑是需要重视并着重开发的。
一是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超大规模统一内需市场是驱动经济稳定运行、助推产业创新升级的核心战略优势。超大的市场规模能起到摊薄成本、激发竞争、催生场景的作用。通过摊薄企业研发与量产成本，前沿技术可以跳出实验室，完成规模化落地迭代。通过激发竞争，倒逼企业持续深耕技术研发，同时吸引全球创新资源集聚，畅通“需求牵引创新、创新创造供给”的正向循环。城乡、区域多层次差异化需求，为新技术、新产品提供丰富应用场景，持续收集使用数据以优化技术。
光伏产业发展是典型例证。2010年前后，在发达国家集中实施双反之下，我国光伏产业遭到重创。国家及时扩大国内市场需求，帮助光伏产业度过险关，并不断加大研发投入寻求科技创新突破。截至2025年底，国内光伏装机总量占全球一半以上，四大核心制造环节全球产量占比普遍超85%，在全球具有绝对竞争优势。
二是供应链优势。我国拥有全球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工业（600528）体系，涵盖全部工业（600528）门类，上下游配套协同高效、产业集群密集，构成稳固的综合供应链优势。这一优势能够大幅提高效率，降低综合成本，催生创新。完备供应链可大幅缩短零部件采购周期（883436）、降低生产与试制成本，新技术样品能快速完成从打样、中试到量产；上下游企业就近协作，便于产学研联动打磨工艺，及时根据创新需求调整配件规格；同时海量制造业产能可承接创新成果规模化落地，加速前沿技术商业化进程。
在消费电子（881124）领域，智能手机、显示屏创新升级时，屏幕、驱动芯片、精密结构件等上下游配套齐全，企业可快速将新技术落地量产，并持续迭代。在光伏、锂电池（884309）领域，企业依托全链条供应链，材料、设备、电芯协同创新，不断刷新能效与成本纪录。
三是丰富的场景优势。我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类型最丰富、差异化最显著的应用场景，涵盖城市治理、交通出行、医疗健康、低空空域、工业（600528）生产等多个领域，为未来产业技术落地、迭代创新和商业化发展提供了独特优势。
近些年，国家和各地政府主动开放公共试验场景，允许前沿技术在真实复杂环境中试错优化，依托海量场景数据持续攻克技术短板，加速前沿科技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低空经济（886067）是典型范例。我国多地开放城市通勤、景区游览、物流配送、电力巡检等多元低空场景，为载人无人机（885564）、飞行汽车提供充足测试环境，助力企业持续优化飞行操控、安全避险技术，率先实现商业化试运行，抢占全球产业先机。
下一阶段推动产业创新的着力点
《金融时报》记者：产业创新涉及多个部门，政策落地时常常出现协调难的问题。您认为，下一阶段，推动产业创新应着力于哪些方面？
徐杰：“十五五”期间，推动产业创新持续深入发展，需要在前期经验和优势基础上，抓好以下着力点。
一是深化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首要的是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引导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支持企业牵头创新联合体、承接国家攻关、加大基础研究投入，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其次是突出科技创新源头支撑作用，加快重大科技成果转化，布局概念验证、中试平台，开放各类应用场景；完善区域创新布局，建强科创中心与产业创新高地。
二是健全适配全周期（883436）的科技金融体系。首先要不断完善风险分担机制。发挥政府产业基金杠杆作用，引导创投（885413）机构投早投小，精准赋能新能源（850101）、人形机器人（886069）、脑机接口（886047）等未来产业。其次要进一步完善资本市场。依托科创板、北交所等二级市场，壮大硬科技企业，拓宽上市及再融资渠道。
三是深化市场化改革，激活各类主体活力。一方面拓宽民营经济市场准入，保障各类市场主体公平竞争。向民企开放重大科研平台，清理拖欠账款减轻经营负担；另一方面扩大双向对外开放，引进外资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支持本土企业出海提升国际竞争力。
此外，充分发挥好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链、丰富的场景等优势。这需要以建设制造强国为目标，进一步深化改革，实现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统筹协调各方力量，长期坚持，久久为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