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元经济的深层命题在于技术进步的成果能否惠及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在社会主义制度框架下,词元经济完全有可能超越资本逻辑的单向支配,走出一条科技普惠的发展道路。实现这一目标,需要降门槛、促共享、优分配三条路径协同推进。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智能化方向,深化拓展“人工智能+”,7月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部署“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政策信号层层递进,为词元经济发展锚定清晰航向。然而,当算力劳动以词元为尺度被重新定价,一个关乎公平的根本问题随之浮现:这场技术跃迁的成果,究竟由谁创造、由谁享有?词元经济究竟“新”在何处?可以从三个维度加以识别。
识别词元经济新形态
2026年3月,国家数据局正式将人工智能(AI)领域计量单位Token的中文译名确定为“词元”,将其定为人工智能时代连接技术供给与商业需求的结算单位。Token,这个曾经局限于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技术术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技术文本切割单位演变为智能时代的关键经济范畴。当前日均超百万亿级的词元调用量,不仅支撑着全球人工智能产业的运转,更在重塑商业模式、分配关系乃至全球竞争格局。
(一)智能时代的新生产要素。词元是人工智能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单元,也是算力、数据、算法三类新型生产要素交汇的价值接口。词元的生成与处理依赖芯片设计、算法编写、数据标注、模型训练、系统运维等一系列劳动环节。词元是抽象人类劳动在人工智能条件下的凝结形式,词元价值由生产过程中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国家数据局将词元定位为结算单位,意味着智能服务第一次拥有了标准化的计量尺度,正如电力以度计量、流量以千兆字节(GB)计量,智能时代以词元计量。这一变化使原本难以量化的智力服务纳入了可计量、可定价、可交易的商品范畴,从根本上改变了知识参与价值创造的方式。
(二)词元经济的新产业分工。“上游造算力、中游转服务、下游做应用”,围绕词元生产、交易与消费全流程的新型产业分工体系正在成型。上游以算力芯片制造和智算中心为核心,提升词元生产效率;中游以模型服务和词元调度为纽带,转化算力为可调用的模型能力;下游以行业应用和场景落地为终端,通过词元调用实现产业赋能。上游数据服务商按有效词元量结算收益,中游按词元消耗量定价,下游按词元调用量核算投入产出,以词元作为贯穿全链条的统一价值纽带,大幅降低交易成本与协同门槛,形成工厂供词元、平台分词元、社区用词元的完整产业闭环。
(三)正向反馈的新价值循环。词元经济呈现出消费即生产的正反馈循环,区别于传统商品经济的单向物质流转。词元经济中,每一次词元的调用既是对智能服务的消费,也是对模型训练数据的贡献。用户的每一次交互都在为模型的迭代优化提供新的数据素材。国家数据局明确提出推动形成以模型应用牵引数据供给、以数据赋能模型迭代的良性供需互动。传统经济运行中生产决定消费的单向逻辑,在词元经济中被改写为消费反哺生产、生产与消费相互塑造的双向互动。生产与消费边界的消融,构成经济运行机制之“新”。
词元经济的生成基础与驱动因素
词元经济的爆发式增长并非偶然,而是算力基础设施突破、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产业规模跃升与政策体系完善多重力量协同驱动的结果。以下从算力基础设施、数据要素制度、产业政策体系三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词元的生产与流通以算力为物质前提。2026年4月,算力网首次被纳入国家“六张网”战略性基础设施,与水网、新型电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置于同等重要位置,标志着算力从单一产业配套设施提升为支撑经济社会运行的战略性底层基建。我国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形成以8大国家算力枢纽(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成渝、内蒙古、贵州、甘肃、宁夏)、10个国家算力集群、3个算电协同发展区域为重点的“8+10+3”算力空间布局。
算力规模持续攀升。截至2026年6月底,我国智能算力规模增至2185EFLOPS(每秒2185百亿亿次浮点运算),同比增长177%,全国算力设施整体上架率达71.4%。首个全国产10万卡AI超集群在郑州正式投用,标志着算力基础设施建设迈入10万卡级部署新阶段。全新的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监测调度试验验证平台进入试运行,全国超六成算力已纳入统一监测体系,算力接入和精准匹配能力不断提升。国家发展改革委表示,“十五五”时期算力网建设将新增直接投资4万亿元。算力基础设施正从建算力走向建算力网,为词元经济的大规模、低成本运行提供核心动能。
(二)高质量数据是词元价值凝结的对象。数据已成为第七大生产要素。2024年,我国数据市场交易规模已经超过1600亿元。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数据要素潜力加快释放。海量数据资源为词元经济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原材料。2026年6月,国家数据局正式发布《关于推进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动的实施方案》,在实施价值释放行动部分首次将“词元”纳入国家政策表述,明确提出探索词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并阐述了构建以词元为基础,可量化、可定价的数据价值体系的愿景。这标志着中国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正进入以标准化产品和新型交易模式为特征的深水区。
国家数据局鼓励基于词元应用的商业模式创新,探索词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培育为优质数据付费的市场共识,深化词元应用与工业、医疗、金融等领域的深度融合。政策鼓励的不再是静态的数据仓库建设,而是场景牵引数据、数据驱动模型、模型赋能应用、应用创造价值的良性循环。通过词元化交易,每一次数据被调用、每一次模型因新数据而优化所产生的增量价值,都可以被精准计量并反馈给数据提供方。
(三)词元经济发展需要政策层面系统性引导与制度供给。2026年7月,国家数据局明确将持续深化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鼓励基于词元应用的商业模式创新,包括探索词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深化词元应用与各领域的深度融合、推动数据飞轮效应形成。这是国家层面首次明确鼓励探索词元交易模式。
各地纷纷将词元经济视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抓手。2026年6月,广东省印发全国首份省级词元经济专项政策;扬州在7月推出全省首个Token券专项政策;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8月发布《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关于支持词元驱动智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试行)》,成为北京市首个聚焦词元全产业链的系统性支持政策;广州海珠区发布《海珠区促进词元经济发展若干措施》。同时中国银行、中信银行、广州银行三家银行集中推出首个词元经济专项金融产品“Token贷”。从算力补贴到词元券再到Token贷,各地政策创新正在构建多层次制度支撑体系。
词元经济的价值分配格局
词元经济在价值分配环节呈现出产业链纵向收益集中、劳资关系横向分化与金融化工具演变三重特征,折射出新形态背后资本逻辑的延续与深化。
(一)产业链纵向收益集中。全球AI芯片市场由英伟达等极少数头部厂商主导,牢牢掌控核心供给的定价权与出货节奏。2026年第一季度,SK海力士营业利润率高达72%,英伟达65%,台积电58%,上游算力底座率先兑现稀缺红利。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游模型厂商深陷增量不增利的困境,2026年一季度OpenAI运营亏损93亿美元;智谱2025年上半年营收仅1.9亿元,净亏损却达23.6亿元。下游应用层虽享受流量红利,但变现收益极少回流至中游,形成价值在上游生产、变现在下游落地、亏损在中游沉淀的错配格局。
(二)劳资关系横向分化。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呈现显著的极化效应。一方面,高技能劳动者获得超额回报,分配效应呈现显著技能偏向性,高技能劳动者工资增幅远高于低技能群体;另一方面,大量标准化、重复性劳动的岗位面临被替代的风险。AI对企业人力资源管理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工作岗位上的替代效应、工作方式上的去边界化效应以及工作收入分配的极化效应。新创造的岗位往往需要更高的技能门槛,技术岗与非技术岗之间的收入差距持续扩大,这种劳资关系的横向分化,正在加剧词元经济中的社会不平等。
(三)金融化工具演变。资本将技术计量单位包装为脱离实体价值的投机符号。当词元价格不再由算力劳动与智能服务决定,而受市场炒作与资本叙事驱动时,虚拟资本自我循环的泡沫便已生成,系统性金融风险随之累积。词元场外交易、投资化炒作、代币化包装、传销式推广等乱象快速蔓延,形成诸多灰色产业链,滋生非法集资、金融诈骗、洗钱等金融风险。不法分子借人工智能、数字资产等热点概念,将词元包装成高增值投资品诱导公众投机。
收益分配格局归根结底取决于各主体对核心生产资料的控制程度。算力基础设施、高质量数据集和核心算法的所有权集中,必然导致收益分配的极化。
推动词元经济普惠化新发展
词元经济的深层命题在于技术进步的成果能否惠及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在社会主义制度框架下,词元经济完全有可能超越资本逻辑的单向支配,走出一条科技普惠的发展道路。实现这一目标,需要降门槛、促共享、优分配三条路径协同推进。
(一)让中小微企业“用得起”。算子优化、模型量化、投机采样等技术持续突破,单Token生产成本大幅下降。DeepSeek宣布将V4-Pro模型应用程序编程接口(API)价格调整为原价的四分之一,直接降低了中小开发者调用大模型的经济负担。OpenAI在2026年7月宣布全面下调词元使用单价,GPT-5的输入词元价格降至GPT-4的十分之一,输出词元价格降至GPT-4的二十分之一。价格下调使得中小企业乃至个人开发者都能以可接受的价格接入智能服务。
以Token券、算力券、词元券为代表的补贴工具成为地方政府降低企业成本的标准配置。北京亦庄推出每年1亿元的算力券和1亿元的数据券,让中小企业也能用得起顶级算力。佛山禅城推出“词元超市”,按2:8的比例给予企业算力支持,即企业只需承担20%的费用,剩余80%由政府补贴。扬州、武汉等地均推出年度千万级Token券补贴。
集约化平台降低了调度门槛。智云绍兴Token运营平台通过统筹盘活全市算力资源,将AI算力转化为可按需取用的标准化数字燃料。三大运营商推出词元套餐,推动AI算力标准化计费。按词元付费使中小商户无需研发投入,即可调用AI设计、智能客服等服务。降门槛的实质是算力使用走向按需取用。
(二)让数据价值“人人享”。公共数据的开放与有序流通,是数据价值“人人享”的制度起点。国家数据局推动的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本质上是在构建一种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数据供给体系。2026年3月,国家数据局党组书记、局长刘烈宏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指出,要加快探索数据“三权分置”制度实践,让数据流得动、用得好。词元交易机制的制度设计,将使数据贡献者获得可量化的回报。当数据被词元化定价和交易后,数据提供方不再是被动的资源出让者,而是词元经济中的价值共创者。每一次数据被调用、每一次模型因新数据而优化所产生的增量价值,都可以被精准计量并反馈给数据提供方。这种机制将从根本上改变数据贡献无回报的现状,让数据价值的创造者真正参与到词元经济的收益分配中来。
区域层面的数据共享实践正在加速落地。内蒙古数据交易中心词元交易专区上线,探索“绿电—算力—词元”价值闭环,为算力普惠提供了区域样本。广东提出建设“1+21+N”数据要素生态体系,推动全省数据资源“一本账”管理,打破部门壁垒与地区分割。长三角地区则依托G60科创走廊建设,推动跨区域的数据共享与算力协同。当数据真正流动起来,词元经济的基础就不再是少数平台的封闭生态,而是全社会共创共享的开放体系。
(三)让发展成果“共同享”。当前词元经济的收益分配呈现出明显的纵向集中特征。掌握算力基础设施、核心算法和大规模数据集的平台企业占据了价值链的顶端,而处于下游的应用开发者、数据提供者和终端用户则处于相对弱势的分配地位。这种分配格局并非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而是特定生产关系下的制度安排。
全国首个词元计量收益分配体系已在青岛落地。这一体系试图建立基于词元贡献度的收益分配规则,数据的提供者、算法的贡献者、算力的使用者,都能够按照对词元价值创造的贡献获得相应回报。这一探索让词元不仅是算力的计价单位,更成为价值分配的依据。
词元经济的收益分配还面临劳动替代的问题,被替代的劳动者能否在词元经济的新分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是普惠命题中最为严峻的挑战。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经济主题记者会上表示,要构建适配智能经济的知识驾驭型人才培育体系,让更多人具备驾驭智能工具的能力,而非被智能工具所替代。这意味着,优化分配不仅关乎财富的二次分配,更关乎机会的初次赋予,让更多人成为词元经济的创作者而非仅仅是消费者。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词元经济的分配正义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性设计,包括反垄断执法框架对平台垄断行为的有效约束、数据产权制度对数据创造者的权益保障、词元交易规则对定价权垄断的制衡机制以及社会保障体系对结构性失业的制度性托底。“十五五”时期规范发展词元经济,需要从健全计量与质量分级体系、完善公平竞争制度、构建包容性增长机制等方面系统推进。
结语
词元经济本质上是资本在数智化时代寻求新的价值增殖形式的表现,但技术发展的道路并非只有资本主导这一条。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数据要素市场、最丰富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和最完整的产业体系,更拥有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和共同富裕的制度目标,完全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于西方资本主导模式的词元经济发展道路。这条道路的核心在于通过降门槛、促共享、优分配三条实践路径,将词元经济从大企业的游戏转化为中小企业的工具、从资本独占转化为社会共享、从少数人获益转化为多数人受益,让技术进步的成果真正转化为社会整体福祉的提升。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上,日均近175万亿次的词元调用量标志着人类从流量经济走向词元经济的时代跨越,而这场跨越能否惠及每一家企业、每一个个人,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在社会主义制度框架下构建公平、透明、普惠的词元经济治理体系,让词元经济真正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实现共同富裕的时代力量。
(作者吴金旺为浙江金融职业学院金融科技应用学院院长、教授;俞静婧为浙江金融职业学院金融科技应用学院讲师)
主要参考文献:
①任保平,冯星源.词元经济价值实现的逻辑与方略[J].改革,2026,(6):63-74.
②杨小强,张江朋.词元(Token)交易市场的微观机制与制度设计——基于中国多地实践的研究[J].当代经济管理,2026,48(9):20-28.
③岳崴,屈建文,李子潇,等.算法交易的市场影响:稳定与信息效率的双重视角[J].金融研究,2025,(12):133-1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