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加大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力度,需要加快用工制度和社保障制度改革与创新,尽快填补“留白区”。
今年4月26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公开发布《关于加强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的意见》,这是首个专门针对“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的中央文件。《意见》针对当前新就业群体维权最突出、制度短板最集中的一系列问题做出了明确规定。
规定实施以来,本报记者调查发现,新政落地见效显著,新就业群体普遍反馈良好,获得感增强,但他们在实际工作与生活中,仍面临诸如提高收入、社保覆盖、算法透明等不少亟待解决的现实困惑。
困惑一:订单层层转卖,司机分摊成本
网约车司机张师傅的手机上装着三个平台。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笔订单从用户发出到司机端显示,中间可能经过聚合平台、中小平台等多层流转,每转一手,平台抽成叠加,到司机手中已所剩不多。“此外,平台搞优惠促销,补贴成本也要司机承担。”他表示。
“市场公平”是网约车司机群体被提及频率最高的诉求。在采访中,多位司机表示,不反对平台经营,但对抽成比例的透明度、优惠活动的成本分摊机制,他们缺少知情权和协商权。有司机直言:“规则是平台定的,价格是平台调的,我们只有接和不接两个选项。”
与此同时,基础服务设施供给与需求之间还存在着不少错位。多名网约车司机希望上海路边的出租车候客区能向网约车开放;女司机群体则提出,建议在公共厕所附近增设临停点,更好地解决如厕难这一依然存在的问题。
医疗保障的缺口则更为刚性。一名在沪开了近3年网约车的司机给记者看了他最近的一次门诊花费:普通感冒,检查加开药,花费780元,全部自费。“如果有门诊医保,哪怕报销一半,也完全不一样。”他说。
困惑二:“等灯停表”后,骑手新的堵点仍存
外卖平台试点的“等灯停表”机制,骑手对此普遍认可,但他们的诉求从“红灯”延伸到了更复杂的配送全流程。
“卡餐要不要等?进小区要不要等?等电梯要不要等?”多名骑手向记者罗列了一份“隐形等待清单”:商家出餐慢、导航地址偏差、写字楼电梯高峰期排队、老旧小区无电梯需步行上楼、用户不接电话、临时交通管制……每一个环节的延误,都可能让“等灯”省出的时间被重新吞噬。
骑手程保军则表示:“等灯延长了配送时间,这个时间会计入防疲劳时长吗?我还是想多跑单、多赚钱。”这句话道出了新的矛盾:防止骑手过度劳动是政策善意,但对部分骑手而言,限制工作时长等同于限制收入上限。
亦有骑手建议探索正向激励。例如对当天无闯红灯记录的骑手给予奖励。这一思路虽面临GPS轨迹与交通摄像头数据联动的技术难题,但是,规则的制定应让守规矩者受益,而非让所有人在压缩的时限中被迫违规。
困惑三:众包骑手申诉难,算法未考虑性别
全职骑手的保障体系正在逐步完善,但众包骑手依然处于制度覆盖的“模糊地带”。
曾经做过众包骑手的武丽告诉记者,众包骑手和全职骑手的最大区别是“没人管”。“全职骑手有站长一对一对接,出了问题能找到人;众包骑手加入小队,至少还有队长指导申诉流程。”她表示,大量独立接单的众包骑手,既无站长、也无队长,遇到不合理扣款只能独自面对,“客服电话很难打通,打通了也是机器人来回那几句话,找不到真人。”
一名管理着上百人骑手的站长告诉记者,他的站点里,有五十多岁的骑手连订单号都不会复制,群里发的申诉通知也从不看。在没有加入站点之前,遇到扣款只会干着急,“他不知道,骑手申诉是要拿着录音、水印相机照片,一步步走流程找回来的。”
该站长还讲了一个典型案例。7月份受台风影响,有众包骑手人在浦东,系统却给他派了一单跨江到杨浦区的订单,而当天轮渡全线停航,电动车根本过不去。该骑手取消订单后,平台罚了他6元、扣了5分服务分。他在线申诉两次,均被驳回,平台回复“这一单不存在跨江跨河”。“那个时候他打客服电话,从头到尾都是AI应答,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申诉页面查看下’,压根找不到真人。”后来他找到了这名站长,经过他帮忙申诉,平台才承认“审核错误”,撤销了判罚。
华东政法大学学生团队近期对上海及周边骑手权益的调研也显示,62.4%的受访骑手将“不知道找谁求助”列为维权首要困难,71.3%的骑手不清楚自身与平台、外包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对众包骑手而言,由于与平台签订的是合作协议而非劳动合同,遭遇不合理扣款时无法走劳动仲裁,只能通过民事诉讼维权,成本更高、周期(883436)更长。
此外,算法对骑手性别欠缺考量。“所有平台都一样,系统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就不派重单。”有女骑手直言,一箱5升的水派到6楼,男骑手三分钟上去了,她抱到三楼就得歇会儿;有的小区只开一个门,提着水走进去等于逛半个商场。算法为了“派单公平”不区分性别,但这种“公平”恰恰忽略了男女体力的客观差异。有女骑手坦言,偶尔也会遇到暖心的顾客,对方在后台看到接单的是女骑手,又点了整箱水,会主动下楼在半道等。但这样的善意可遇不可求。在她们看来,算法理应将性别因素纳入考量,对高层、重物订单做适度倾斜。
专家解读:
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要有力度
需加快用工和社保制度创新
上海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学会副会长、上海社科院研究员王红霞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指出,加大新就业群体权益保障力度,需要加快用工制度和社保障制度改革与创新,尽快填补“留白区”。
尽快启动《劳动合同法》修订
随着我国新经济的快速发展,新就业群体规模正迅速扩张。
“如果以宽口径,也就是包括灵活就业来看,当前我国新就业群体规模已超2亿人,占总就业人口的比重高达45%。”王红霞指出,新就业群体已然是当前我国就业大军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
王红霞认为,在此背景下,首个专门针对“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的中央文件出台,突出合法权益保障和和谐劳动关系构建,强调服务管理,对于加快就业促进制度改革和就业保障制度改革,最大程度保障和保护新就业群体的就业权益,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不过,“新”就业带来了不少“新”问题。上海一中院曾发布于白皮书指出,超半数新业态纠纷集中在劳动关系确认、工资差额、加班费诉求上。
对此,王红霞指出,囿于用工制度改革滞后,目前新就业群体的用工仍然以临时用工制度为主,如众包、外包等多种用工模式一般采取第三方劳务或者一次性劳务形式,劳动关系复杂,不适用现行《劳动合同法》。当前,新就业群体劳动关系确认最大的痛点,集中体现为针对该群体的劳动监管依据陈旧、存在制度空白,特别是在劳动关系形式和劳动内容等规定上,僵硬落后,严重制约了新经济发展趋势下新型用工的健康发展。急需加快推进劳动用工制度改革,并尽快启动《劳动合同法》修订,以适应新质生产力蓬勃发展的时代需要。
算法监管不能仅限“负面清单”
算法“盲盒”,是新就业群体中普遍关心的问题。不少劳动者依然反映对于算法透明度不清晰,派单时长、计价规则、处罚机制等仍然有提高空间。今年1月,中央网信委印发《生活服务类平台算法负面清单(试行)》,相关负责人也坦言,个别平台仍存在“选择性整改”“别人不改我不改”等问题。
王红霞表示,技术是为人服务的,人工智能(885728)技术应用更需要坚持“以人为本理念”。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加强算法监管、约束算法滥用、杜绝算法压榨、治理算法劳动歧视,对于劳动者权益保护和平台健康发展,必须且必要。
“算法监管要彰显技术服务于人的发展的理念,不能停留于局部性的负面清单。”王红霞认为,而应强化系统设计,通过加快推进行业合规标准化指南建设、信用惩戒体系、算法透明度报告、第三方监管等,探索算法合规通用指南。在促进人工智能(885728)技术应用和创新的同时,科学引导技术“从善”,赋能劳动者保护和用户服务,促进科技和市场同步实现健康发展。
此外,还须做好行业市场监管的配套工作,尽快研究制定行业反垄断法规制度,保障市场公平竞争环境,充分发挥市场机制的作用助力算法监管。
急需构建多层次社保体系
新业态从业者年龄跨度大、收入波动大,如何确保他们在社会保险方面“心中不慌”?
王红霞指出,新业态从业者对就业保障和社会保障的投入成本敏感,保障权益的托底作用不可或缺,急需构建覆盖面广、有效针对不同人群、政府、市场和社会力量多元主体参与的多层次保障体系。
她建议,一方面要加快职工社会保障制度改革,通过适当降低缴费基数和标准实现更广范围覆盖,把更多的新业态从业者纳入职工社保参保范围,充分发挥职工社保的基本社会保障作用。
其次,是引导市场力量积极发展商业普惠险,充分发挥其在社会保障中的补充作用;同时,激发社会力量积极参与,鼓励和支持有条件的行业积极探索行业互助基金制度。
工伤保障也牵动着万千新就业从业者的心。当前,上海“新职伤”已累计将200万余名新就业形态人员纳入保障范围,一线快递员、超龄务工人员、实习学生等重点群体的保障缺口逐步补齐。
王红霞指出,现实中还存在平台责任如何压实,特别是骑手、网约车司机等与多个平台存在劳动合作关系的情况下,如何进行责任认定问题,以及强制性职业伤害保障缴费要求对于平台和劳动者可能带来的成本转嫁,导致最终保障难以落实等问题,急需进一步完善。
未来,进一步打通“新职伤”堵点、织密新就业群体职业安全“防护网”的关键,在于进一步扩大“新职伤”保障范围、细化“新职伤”保障责任和权利义务条款,尽快构建适用不完全劳动关系和多元劳动关系下的新就业群体职业伤害保障的长效机制。
多措并举打开向上发展通道
打通新就业群体向上发展通道也是《意见》重点。不过,当前新就业从业人员主动参与培训、学历提升的占比并不高。
“加强职业技能培训,完善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和职称评审政策,畅通职业发展渠道,可以说是对新就业群体最有效和最长效的权益赋能和保护。”王红霞表示,但由于工作时间碎片化、时间支配权弱且基础薄弱,大部分新就业从业者参与职业技能培训和学历提升的难度较大。
为此,她也建议,加大在线技能培训平台建设,提高职业技能培训互联网课程和线上培训课程比重,鼓励有条件的地区推出面向新就业群体的在线职业技能培训课程。同时,鼓励有条件的平台企业定期为新就业群体开展职业技能提升培训,以学习型氛围打造激励新就业群体主动寻求技能提升和职业向上发展通道。
加快制度创新构建长效机制
“当前,新一代人工智能(885728)科技革命催生了新业态,也催生了大量跨平台、跨行业的从业者,这部分从业者不仅处于劳动和就业权益保障的空隙中,也往往处于监管空白。”王红霞表示,跨部门监管机制应以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的总体要求精神为指导,以从业者劳动权益保护和市场秩序规范为重点和主线,构建常态化跨部门监管机制。
在其看来,对标《意见》长远目标,未来几年要构建更加健全的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制度、更加和谐的劳动关系、更加友好的从业环境,让新就业群体的合法权益得到更加充分的保障,需要加快用工制度改革和社会保障制度改革与创新。
特别是针对当前就业促进和劳动用工制度政策执行中的“空白”区域,以及现有劳动合同制度、就业帮扶和支持、劳动者权益保护等就业促进制度与新就业形态用工的不兼容之处,应加快制度创新,重点以劳动用工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创新突破,配套职业技能培训和职业发展生态培育,探索构建有助于新就业群体全面发展的劳动权益保障、就业支持和长效赋能机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