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国有六大银行同步披露中期业绩。除了业绩外,今年中期建议派息率同样引发市场关注——6家银行在业绩发布会披露,董事会建议将中期现金分红比例由已普遍持续较长时间的30%上调至31%。2018年,国有大型银行(884249)(彼时是工农中建交5家)共同确立了“派息率不低于30%”的常态化机制,邮储银行(601658)2019年在A股上市后接轨该机制。此后,国有大型银行(884249)派息率普遍为30%。今年是国有六大银行首次整体性、同步性的比例上调。
稳定多年的分红比例为何在今年迎来突破?集体上调分红背后,有哪些政策或行业转型方面的因素?《金融时报》记者近日采访了国信证券(002736)金融业首席分析师王剑,以期深度拆解国有大型银行(884249)分红比例集体性变化的底层逻辑与行业转型趋势。
长期锁定30%派息率:
高增长时代的必然平衡
《金融时报》记者:过去多年,国有大行派息率普遍稳定在30%,极少出现浮动调整,甚至被外界认为是行业固有惯例。为何这一比例多年来维持30%?背后是怎样的逻辑?
王剑:国有大行长期锁定30%的派息率,并非单纯的分红政策设定或机制约定,而是国内经济高速增长周期(883436)下,银行规模扩张与股东回报之间的平衡结果。
过去20年,我国工业化、城镇化快速推进,经济处于增量扩张阶段,企业扩产、基建投资、居民住房消费(883434)催生了海量的信贷需求。彼时银行业处于典型的增量市场,贷款长期保持两位数高速增长状态。彼时传统银行经营逻辑简单清晰,依托“存款吸收—信贷投放—赚取利差”的传统模式,资产规模越大,营收和利润增量大概率就越高,当时,规模扩张是银行提升综合实力的核心路径。
但银行的规模扩张存在刚性约束——资本监管要求。简单理解,每一笔新增贷款都会消耗银行资本,推高风险加权资产规模。在信贷高速扩张的周期(883436)里,银行形成了相应的循环:赚取利润、留存利润补充资本金、依托新增资本投放更多贷款、再创造更多经营利润。
这就意味着,在高增长时代,银行利润最关键用途是“反哺自身发展”。为支撑持续的信贷扩张、满足监管资本要求、守住经营安全底线,银行必须留存大部分利润用于补充内源资本。相应的派息率,正是在“持续扩表的发展需求”与“回馈股东的市场诉求”之间找到的平衡点,既保障了股东稳定的现金回报,又留存了充足资本,支撑银行持续服务实体经济、扩大业务规模。
简而言之,过去银行利润看似丰厚,实则大量被“锁定在资产负债表内”,这是行业高速扩张阶段的必要选择。
今年集体上调分红:
两股核心力量合流叠加外部赋能
《金融时报》记者:时隔8年,国有大行首次集体突破30%派息率红线,这是一种什么信号?此次同步上调的核心动因是什么?是否与近年银行资本补充渠道持续完善相关?为何调整节点恰好落在2026年?
王剑:判断银行分红能力,本质是“造血”能力与资本消耗速度之间的动态平衡。
银行每年实现净利润的能力,是自身的“造血”来源,而资本消耗水平,集中体现在风险加权资产(RWA)增速这一核心指标上。资本端的“失血”来源于两方面,一是业务规模扩张,新增信贷投放、表外业务扩张,会直接推升RWA规模;二是资产结构变动与风险预期调整,也可能带来资产组合风险权重、资产风险分类等变化,同样可能增加资本占用。从历史表现看,国有大行RWA增速与贷款增速整体走势同向,当然并非完全同步,资产投向结构、风险权重计量规则的变化,时常会造成两个指标出现分化。在过去信贷高速扩张周期(883436),RWA持续较快增长,银行实现的利润,很大一部分需要留存用于补足资本缺口。而此次大型银行分红比例上调,正是盈利基本盘保持稳固、资本消耗节奏明显放缓两大因素形成合力,再叠加二永债、外源注资等外部资本补充工具渠道日趋成熟完善,多重条件共同打开了分红提升的空间。
第一股力量是资本消耗显著放缓,也就是行业“失血”速度变慢。
当前国内经济结构深度转型,银行业也随之告别过去粗放式的规模扩张发展模式。传统高资本消耗的重资产行业不再盲目扩产,科创、新兴产业更多依托股权融资发展,对银行信贷的依赖度大幅降低。
信贷增速放缓直接降低了银行的资本消耗。数据显示,近5年,头部大行RWA年化增速降至4.5%至5.4%,较此前两位数的高速增长阶段明显回落。这意味着,银行留存大部分利润以支撑规模扩张的逻辑因素减少,内源资本的留存压力大幅缓解。
第二股力量是盈利底盘持续夯实,也就是行业“造血”能力更稳。虽然行业净利息收益率仍处于阶段性承压状态,但已经连续5个季度稳定在1.40%至1.42%的区间,呈现阶段性筑底趋势,今年上半年,国有大行净利息收入全面实现增长。与此同时,银行业资产质量包袱持续出清,对公信贷存量风险大幅化解,零售信贷风险虽仍在释放,但拨备“以丰补歉”的作用显现,因而对上市银行整体利润影响不大。
更关键的是,市场金融需求发生明显转变,从过往集中于单一的信贷融资需求,升级为综合化金融服务需求。企业的现金管理、跨境结算、投融资顾问、供应链金融,居民的财富管理、保险配置、养老规划等中间业务需求持续增长。这类手续费及佣金收入产出的最大特点是不消耗银行资本金,且收入稳定性、客户黏性更强。
此外,外部资本补充渠道的完善,是此次分红上调的重要赋能因素。近年来,监管层持续拓宽银行外源资本补充路径,2025年首批5000亿元、2026年第二轮3000亿元特别国债先后落地,累计8000亿元资金注入多家国有大行。同时,二级资本债、永续债等市场化融资工具持续扩容,今年上半年国有大行二永债发行占全市场总量超六成,为大型银行提供了低成本、常态化的外源资本补充渠道。必须看到,外源资本的持续输血大幅缓解了银行依靠留存利润补充资本的刚性压力,为分红比例上调腾出了充足空间。更重要的是,大型银行主动上调分红,传递出对自身盈利能力、资本稳定性和长期发展韧性的充足信心。
而此次调整落地在2026年,是多重阶段性节点共振的结果。前两年,资本新规落地带来的资产重分类影响已充分消化,市场对行业资本增速、资产质量的认知趋于理性,国有大行净利息收益率企稳、资产质量稳健,让行业盈利底部得到确认,叠加特别国债注资落地,银行资本安全垫进一步加厚。同时,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也是多家国有大行上市20周年的重要节点,此时上调分红,是行业经营逻辑迭代的标志性信号。
行业逻辑深层迭代:
从规模至上到质量与回报并重
《金融时报》记者:派息率突破30%是否意味着国有大行的经营重点、市场估值逻辑正在发生转变?
王剑:此次分红比例微调,看似仅有1个百分点的变动,实则是国有大行经营理念、考核逻辑、价值体系迭代的直观体现,行业正式告别“规模扩张至上”的旧周期(883436),迈入“资本效率、盈利质量与股东回报并重”的新周期(883436)。
在过去的增量时代,银行的核心考核指标是存贷款规模、市场份额、资产增速,规模增长就等同于利润增长和竞争力提升,行业普遍追求资产快速扩张。而在当前的存量转型时代,经营逻辑发生改变,银行需要衡量每一笔新增资产的资本回报率,判断新增业务能否覆盖资本成本、能否创造可持续价值。低效、高资本消耗的信贷投放不再被推崇,高质量、轻资本、高黏性的综合金融服务成为核心发力方向。
对应到资本市场,银行板块的估值逻辑也在重构。过去市场长期给予银行板块低于1.0倍市净率(PB)的估值,主要源于三方面担忧:一是银行依赖内源留利与持续再融资补充资本,资本扩张与股本摊薄压制存量股东回报;二是存量资产质量包袱较重,不良生成与拨备压力带来盈利波动;三是盈利模式偏重规模扩张,成长性和现金回报的可持续性不足,板块因而呈现较强的周期(883436)属性。
如今,随着资本消耗下降,叠加多元化外源资本渠道不断完善,国有大行资本实力与资本使用效率持续提升;同时,非息收入稳步发展,盈利结构和收入底盘更加稳定,经营模式逐步从“持续扩表、不断融资”转向质量、效率与回报并重。在此背景下,银行净资产收益率(ROE)有望保持更高的稳定性,盈利中枢也存在改善空间,意味着每单位净资产能够创造更高、更稳定的收益,市场对银行的评价也将从单一关注PB,逐步转向综合考察其综合化经营能力、每股收益(EPS)增长质量及市盈率(PE)估值水平。
在市场利率中枢下行、理财及固收产品收益率持续走低的环境下,国有大行3.5%以上的稳定股息率具备更强的配置价值,股息率正逐步成为板块重要的估值锚。随着ROE稳定性提升、盈利质量改善以及分红可持续性增强,国有大行的估值体系有望从单纯的低PB逻辑,转向“稳定ROE+持续分红+合理PE”的综合定价逻辑。
当然,需要客观说明的是,行业转型本身是渐进、审慎的长期过程。31%的派息率是行业转型的阶段性结果,行业分红比例的调整始终以资本充足率稳定、资产质量可控、长期可持续发展为前提,未来将保持动态平衡、稳步优化的节奏,不会出现激进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