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小超市老板,拆开调解申请书那一刻,日期、质量、标签、厂家资质——这些日常要盯的东西我全想过一遍,从来没想过是销售的商品包装上的字体涉及侵权,让我们超市来赔偿。”
接受记者采访时,重庆市潼南区一生活超市经营者陈松语气里满是无奈。不到一年,这家个体超市两次收到同一家公司的侵权索赔函:从卫生巾到粘蝇板,对方要求他与生产厂家共同赔偿10万元和4万元。
陈松并非个例。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调查发现,被字体侵权纠纷波及的,既有商家,也有普通个人,有的字体来自软件自带,有的是外包设计人员直接选用。直到收到侵权告知,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商品包装上的几个字,也可能成为索赔理由。
记者张子慧报道
索赔函批量涌向小微商户
去年年底,陈松第一次收到某造字工房文化传媒（881164）有限公司发来的调解通告。对方称,他销售的一款卫生巾和粘蝇板外包装使用了涉嫌侵权的字体,要求他与生产厂家共同赔偿10万元。
陈松提供的一份调解申请书显示,他经营的超市和涉案产品生产商被一同列为被申请人,对方要求共同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共计10万元。对于一家个体超市而言,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今年8月,陈松又收到一份调解申请书,同一家公司称其销售的粘蝇板外包装使用了“强引特效”“内含进口引诱剂”等字样,涉嫌侵犯美术作品著作权,要求他与生产商共同赔偿4万元。
“这个商品我们在2023年9月就已经停止售卖了,早就下架了,还是被告知字体侵权。”
陈松将自己的遭遇发到社交平台后,陆续收到不少网友私信。让他意外的是,咨询的人来自全国各地,而且不少人反映,自己收到的也是同一家公司的侵权函。“全国各地都有来咨询的,发来的调解书也大差不差,我的私信根本回不过来。”陈松说。
记者查询公开企业信息发现,这家向陈松发函的造字工房文化传媒（881164）有限公司成立仅4年,司法案由高度集中在著作权类纠纷,其中仅“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类就多达459条。与其涉诉的801个主体中,生活超市类商户占比最高。
很多商家真正困惑的,并不是“字体有没有版权”,而是“防不胜防”的突然侵权。
河北一家环保工程设备制造企业负责人郝先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几个普通汉字卷入版权纠纷。郝先生说,仅仅因为公司官网使用了“共赢未来”四个字,他就收到了一封侵权通知。
这四个字并非企业标识,也不是商号,只是用于网页版面设计。网站设计由外包团队完成,字体也是设计人员直接从软件中选择。
安徽一家计生用品店经营者李先生,不久前被某魂网络科技公司通知涉嫌字体侵权。李先生翻找店铺页面后才发现,问题出在一张小程序模板自带的轮播图上。图片上有“火辣开锅”几个字。他此前上传商品后,很快就更换了图片,但就在店铺装修期间,对方已经完成截图取证。随后,李先生及公司相关人员陆续接到电话、短信,被要求处理所谓的侵权行为。
类似遭遇并不只出现在商家身上。对不少普通人来说,字体版权原本是个陌生的概念,如今却可能因为一条日常动态、一句随手配文而收到索赔通知。
天津的盛先生告诉记者,只因自己在社交平台发布楼下煎饼果子摊的照片,并配文“美味可口”四个字,被相关公司指称涉嫌字体侵权。
“不知道哪些字能用、哪些不能用,现在什么也不敢发了。”贵州的齐阿姨拍了自家小狗的视频,用短视频剪辑软件配文,发布到短视频平台后,同样收到侵权通知,被要求缴纳2万元。
记者进入5个全国性字体维权商家交流群,梳理近3个月千余条沟通记录发现,部分维权方的沟通话术已经呈现出明显的模板化特征。例如,“不回复是否视为放弃和解”“不和解将进入诉讼流程”“今天是和解期限最后一天”等话术反复出现。
在一些案件中,和解金额也被设计成不同档位:过往侵权免责补缴费用为6000元至数万元不等,若叠加全场景永久商用授权,打包费用则在1.8万元至7万元区间,所有方案均以“不签署和解协议就直接起诉”作为前提。
对于没有法务人员的小微企业来说,面对这样的通知,往往很难在短时间内判断:究竟是确实侵权,还是授权范围存在争议?
北京声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周骏律师告诉记者,在一些字体授权模式中,软件开发（881272）商获得字体厂商授权后,将字体预装在软件或操作系统中,但最终用户获得的具体使用权限,还要结合软件许可协议、字体授权协议以及实际使用场景判断。也就是说,“软件里有这个字体”,并不等于“所有商业场景都可以使用这个字体”。
以很多人熟悉的“微软（MSFT）雅黑”为例,用户很容易误以为这是微软（MSFT）字体,但实际上,它是微软（MSFT）委托方正公司设计的,著作权归属方正。微软（MSFT）只取得预装和使用授权,并无权代替方正,向用户转授商业发布权。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对于普通商家而言,他们看到的是电脑字体库里的一个字体名称；而字体设计者、字库公司看到的,则是一套复杂的授权体系。
一个普通用户能否在商品包装、广告海报、官网图片、短视频封面上使用某款字体,很多时候并不是“有没有这个字体”的问题,而是“授权到底覆盖到哪里”。
字体维权边界该如何划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字体使用痕迹变得越来越容易被固定。官网、淘宝店铺、微信公众号、短视频账号、电商平台商品详情页……只要内容公开,就可能成为取证对象。
那么,版权保护和权利行使之间,应该如何划界?记者注意到,司法实践已经给出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案例。
2024年,山东曲阜法院集中受理84起批量字体维权案件,审理中,法院向原告释明,知识产权行使应当恪守诚实信用原则,禁止权利滥用。该批案件最终57件达成诉前和解,27件由原告撤诉。
多地法院在食品包装字体侵权纠纷的调解中探索柔性化解路径:对企业已经生产的库存商品,不简单一刀切要求全部销毁,通过调解协商,在被告承担赔偿、补办授权的前提下,允许库存在合理过渡期内继续销售,过渡期届满后必须更换包装。
采访中,多位商家向记者表达了类似困惑:设计是外包做的,字体是设计师选的,自己没有专业能力去逐一核查每一款字体的版权和授权链条。可一旦收到律师函,外包设计方往往已经抽身,最终需要面对纠纷的,还是这些没有专职法务的小微企业。甚至有商家表示:“现在被函件搞怕了,中文标语都不敢乱放,官网海报宁可写英文、拼字母。可仔细想想,英文字体、招牌字体同样可能涉及授权问题。难道以后连ABC都不敢排了?”
这句玩笑背后,其实折射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普通商业主体无法清晰地知道哪些字体可以用、哪些场景需要授权、授权到底覆盖到什么范围,那么版权保护本身就可能变成一个普通经营者难以预判的风险。
而这并不是字体设计者希望看到的结果。独立字体设计师鸿雷从2019年开始从事手写字体设计,2020年发布第一款免费字体,目前已经推出多款免费字体,同时也开发付费字体产品。
他告诉记者,一旦发现有人将自己的免费字体拿到网上倒卖,他通常先要求对方下架；对方停止侵权后,一般不再继续追究；如果拒不处理,则通过平台举报。
一款字体从设计到完成,往往需要半年时间。他认为,字体既是商业产品,也是汉字文化传承的一种视觉表达。免费字体促进汉字之美的传播,付费字体则通过明确授权保障设计者的合理回报。这种良性循环有助于字体设计回归“让汉字之美被更多人看见”的初心。
字体设计最终还是应该回到一个朴素的逻辑:让创作者得到合理回报,也让使用者知道自己究竟获得了什么权利。
需要看得懂的“说明书”
“汉字字体越来越丰富,原本是件好事,但哪些是受保护的字体设计,哪些是汉字的正常使用,不能让普通使用者分不清、拿不准。”
长期从事汉字研究、《中国汉字的故事》作者吴永亮表示,字体版权保护,首先必须强调尊重知识产权,这个大前提不能丢。但版权保护与汉字文化传承本质上是为了共同发展,恶意批量维权的出发点本身就不妥,既偏离了知识产权保护（885791）的初衷,也可能让普通使用者在使用汉字时顾虑重重,影响汉字作为文化载体的正常功能发挥。
在吴永亮看来,字体版权保护,本身并没有问题,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如何让权利保护与正常商业使用之间,有一条普通人能够看得懂也能够遵守的边界。
对此,周骏律师建议,可以进一步细化个人非商用、企业内部办公、公开商业发布等不同使用场景,明确预装字体的授权范围。
对于软件商和字体权利人而言,也可以在字体选择、导出、发布等关键节点,以更加醒目的方式提示授权范围,而不是完全依赖普通用户很少认真阅读的长篇用户协议。
在责任认定上,则可以根据具体侵权行为、主观过错、使用场景、获利情况等因素综合判断,避免把复杂的授权责任全部转嫁给最终使用者。毕竟,字体设计需要成本,版权当然需要保护；但版权保护的目的是鼓励创作,而不是制造普通商业主体无法预判的“隐形风险”。
对于小微企业和个人来说,他们需要的是一套看得懂、查得到、买得起、用得明白的授权规则。让权利人能够通过合理授权获得回报,让普通商家能够清楚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让纠纷真正回到法律规则和证据本身。
字体版权保护,最终保护的应该是创作活力,而不是让人面对汉字时先想到一封索赔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