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晚上11点,刘婕收到紧急开会的通知,会议主题是如何快速提升中小企业供应商账款的现金支付比例。
刘婕在一家地方大型制造业国企担任财务总监。她说,这种深夜紧急开会的状况不多见。会上,刘婕所在国企的董事长提出两项新工作要求:一是全面修改中小企业供货商付款合同条款,务必在付款合同里明确账期起算节点、账款支付方式及流程、货物和服务检验验收(或工程竣工结算)标准及期限、最长付款期限等关键内容;二是对急需资金的中小企业供货商,要做到应付尽付,应付早付。
当天,国新办举行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工信部、中国人民银行、国务院国资委、市场监管总局及中国证监会有关负责人介绍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相关工作情况。
国务院国资委财务监管与运行评价局负责人裴仁佺表示,推动央企带头不违约拖欠,带头少开票、多付现,带头打破不合理的行规和惯例,同时将督促央企不分线上线下、不分平台,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和合同约定核实处理、快速响应,对违约拖欠核实一起、清偿一起、问责一起。
中国人民银行金融市场司司长曹媛媛表示,就金融宏观视角而言,大型企业扩张应付账款等无息负债,那些被挤占现金流的中小企业就不得不向银行贷款,实际上这些中小企业承担了大企业转嫁的融资成本,这种结构上的错配也给货币政策的传导造成了不利影响。中国人民银行将积极配合有关部门开展大型企业账款治理工作。
这让刘婕感到,此次监管力度不同以往。
筹资
近两日,刘婕所在的国企已向中小企业供货商支付了逾2000万元现金。这让企业司库负责人担心,按照上述付款节奏,企业会面临现金流压力。
刘婕说,如何筹措资金确保企业在自身稳健运营的基础上及时足额地支付中小企业供货商账款,这场“攻坚战”必须打好。
刘婕一方面需要严格按照《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相关要求,全面修改中小企业供货商付款合同条款,明确付款四项关键要素,另一方面紧急将各家子公司账户里的闲置资金归集到总公司账户,作为支付中小企业账款的储备资金。
近日,她已经从各家子公司账户归集逾6000万元资金。但是,光靠这个方法是不够的。
刘婕测算,未来一个月,自己所在的国企还需要向中小企业供货商支付约1.8亿元账款。在扣除企业自身日常运营资金开支后,总公司剩余闲置资金叠加子公司所归集的资金,未必能达到1.4亿元。
9月16日,刘婕已通知一家合作银行,必要时会提前赎回逾4000万元对公理财产品份额,要求这家合作银行提前安排好资金。
其间,财务部有同事建议,由业务部门说服中小企业供货商接受新的账款凭证或商业汇票,通过拉长付款账期缓解付款财务压力。
但刘婕没有同意,原因是董事长要求刘婕在年底前显著压降中小企业付款拖欠率。
在14日晚的紧急会议上,这家地方国企的董事长给刘婕下了“死命令”,务必迅速遏制账款凭证的滥用,再逐步将中小企业付款违约拖欠行为动态清零。他表示,以往不少中小企业供货商抱怨拖欠账款,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企业大量开具账款凭证,拉长付款账期,没有及时支付现金。
刘婕告诉记者,董事长之所以如此重视这个问题,是因为当地国资委已将中小企业欠款投诉纳入地方大型国企负责人的工作绩效考核。年底,当地国资委将针对中小企业欠款投诉案例排名靠前的地方大型国企负责人进行约谈。
为了减少中小企业供货商账款违约拖欠,降低投诉压力,刘婕给账款凭证开具设定了新的条件:向中小企业供货商开具的账款凭证,需得到业务部门、合规部门、风控部门与财务部门多方同意,且账款凭证最长期限不得超过6个月。若新的账款凭证单笔金额超过1000万元,还需要公司总经理或董事长签字。
刘婕说,近期,企业的策略是能少用账款凭证,就尽量少用,避免中小企业供货商的欠款投诉量上升。
整改
前些年,刘婕所在的国企通过出具账款凭证,将约40%的中小企业供货商账期拉长至12个月。
她坦言,此举除了显著盘活企业资金、增强周转能力,还有另一层考量:将这笔钱投向对公理财产品创造额外收益,填补盈利缺口,满足地方国资委设定的企业盈利能力考核要求。
2022年至2024年,这家国企通过向部分中小企业供货商开具12个月期的账款凭证,每年能截留约6亿元应付账款资金,然后将这笔钱投向年化收益率约3%的固收类对公理财产品,每年创造约1800万元的理财收益,进而提升企业整体利润。
2025年4月,中国人民银行会同金融监管总局等部门联合出台《关于规范供应链金融业务 引导供应链信息服务(III)机构更好服务中小企业融资有关事宜的通知》,指导中国互联网金融(885456)协会出台自律规则,对账款凭证业务进行规范管理。
受此影响,刘婕所在的国企只能将账款凭证的最长期限压缩至6个月。但这未能对这家国企的理财收益构成明显影响。
在实际操作环节,这家国企采取某些操作,变相拉长了付款账期。比如,以企业需要花费时间先集中对账才能开具发票为由,通过延后账款凭证的起算节点,将实际付款期限拉长至9—10个月;对于某些工程付款,采取拖延工程验收时间等方式,多次延后账款凭证的起算起点,将中小承包商的实际付款账期拉长至10—12个月。
刘婕说,通过这些操作,企业仍能截留逾5亿元应付账款资金,投资对公理财产品。
她坦言,这些做法在当地大型国企比较普遍,甚至部分大型企业为了增加创收,还玩起“两头吃”的生意——先向银行存入10%储备金证明自身付款能力,再大量开具账款凭证与商业汇票,拉长中小企业供货商的付款账期,若部分中小企业供货商急需用钱,企业会提供账款凭证质押融资撮合交易,并收取2%的居间服务费。
曹媛媛指出,账款凭证业务在发展初期规范性不足,一些核心企业用账款凭证来拖延付款、拉长账期,服务平台的管理规范也比较缺乏,一些核心企业一边通过开立账款凭证、大量拖延付款,来节约自身的财务成本,另一边对拿着账款凭证的供应商收取比较高的融资服务费,甚至有的核心企业通过自己关联的保理公司为账款凭证提供高息融资,赚取利息,存在对供应商“两头吃”的情况。
曹媛媛表示,截至今年7月末,全市场的账款凭证余额为2.4万亿元,比规范管理前的3万多亿元下降20%;账款凭证平均期限较去年同期规范管理前缩短了92天;部分存在“两头吃”问题的大型企业已退出账款凭证业务。
刘婕告诉记者,目前,企业已严禁采取上述灰色操作做法,通过模糊账款凭证起算节点变相拉长中小企业供货商付款周期(883436)。
刘婕所在国企的董事长明确表示,对于这类违规行动,发现一例,就对相关负责人从严处罚。
她坦言,企业执行全新的账款凭证开具条件后,相关凭证的开具数量大幅减少,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显著遏制了灰色操作行为。
与此同时,这家国企还着手遏制商业汇票滥用行为,原因是董事长了解到,以往他们还向中小企业供货商开具大量商业汇票,将付款账期拉长至9—12个月。由于商业汇票难以被银行贴现,部分中小企业供货商曾向相关部门投诉“自己账款被变相拖欠”。
刘婕初步估算,若继续压降商业汇票与账款凭证使用数量,未来半年企业需要额外支出逾5亿元现金,用于结算中小企业供货商各类账款。即便企业拿出所有闲置资金与对公理财产品到期兑付的本金和收益,仍有约2亿元资金缺口。
这让刘婕不得不寻找新的资金来源。
贷款
9月17日,刘婕先后约见两家合作银行的对公业务负责人,提出企业需要一笔2亿元的1年期贷款,专门用于中小企业账款现金结算。
这两家合作银行没有迅速答应这笔贷款申请,而是给出各自的贷款条件。其中,一家银行要求企业拿出优质资产作为贷款抵押增信;另一家银行要求刘婕将企业部分主营业务的收支主账户转入该银行,以便银行全面了解企业主营业务的收支情况。
对于这些要求,刘婕有些不悦,因为这家国企在两家银行各有数亿元授信额度尚未使用,两家银行都曾答应“随时可以提取贷款”。对此,银行给出的解释是,这笔授信额度主要用于支持企业产能扩张,但这次2亿元贷款主要用于“中小企业应付账款的债务置换”,两者资金用途截然不同,所以银行需重新评估放贷条件。
刘婕将这些信息告知了企业总经理。不久后,总经理电话告知她,已与其中一家合作银行谈妥了贷款协议,对方会提供2亿元信用贷款。等企业明显压降中小企业供货商账款账期后,这家合作银行会协助企业发行数亿元债券偿还上述贷款。
俞磊是一家股份制银行(884250)北京地区支行的行长。他告诉记者,9月15日以来,寻求贷款(用于现金支付中小企业账款)的辖区内大型地方国企超过10家。
目前,他所在的股份制银行(884250)对这类贷款的发放条件是,贷款企业信用评级需至少达到AA级,整体负债率不得超过70%,主营业务收入每年资金结余额能覆盖这笔贷款本息或具备良好的再融资能力。
为了防范相关贷款资金被挪用,这家股份制银行(884250)拟采取受托支付做法——将相关贷款资金直接划给地方大型国企指定的中小企业供应商账户。
俞磊向记者表示,经支行内部初步评估,7家地方大型国企满足上述放款条件。其余3家若能追加信贷抵押物增信,贷款获批难度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