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背井离乡到归来反哺:《深圳潮》捞起不该遗忘的一代萧山河上人闯业往事

2026-09-20 19:13:34
来源: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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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回望改革开放的壮阔画卷,深圳总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坐标。无数宏大叙事聚焦高楼崛起、经济腾飞,却常常忽略浪花之下,千千万万普通奋斗者滚烫的生命轨迹。

《深圳潮——萧山河上人南下创业记》

摄影师范方斌所著《深圳潮——萧山河上人南下创业记》,由杭州市萧山区档案馆编纂,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以百余位萧山河上镇南下创业者的口述、新旧影像对照,打捞起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民间创业史。钱塘江畔的乡土儿女奔赴南海之滨,把萧山“奔竞不息、勇立潮头”的精神,镌刻进深圳蛇口的服装厂房之中。

这本书跳出宏大叙事的惯性,以小切口映照大时代,既有档案文献的严谨厚重,又饱含普通人的烟火温情,为改革开放史写下一份带着烟火温度的民间注脚。

1986年6月,河上镇第一批赴深圳闯业者在香蜜湖合影

《深圳潮》的故事始于1986年6月18日,萧山区河上镇26名管理人员、技术骨干、熟练工踏上南下的绿皮火车,与深圳江南绣品制衣公司开启劳务合作,这是河上人闯荡深圳的起点。最初只是劳务输出,赚取辛苦的加工费;而后河上镇大胆布局,杭州之江西服厂入股合资办厂,乡镇集体企业、个体私营者接踵而至。至1993年末,河上人在蛇口创办服装制造出口企业11家,个体合作企业三十余家,职工近五千人,工业总产值超4亿港币,蛇口工业区将河上誉为“服装之乡”。这一串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抉择:傅绍民放下村支书职务,带队扎根深圳,成为江南公司第一任厂长;魏正涛远赴深圳,白天进修,夜晚奔走申请出口配额,促成金利丝绸时装公司落地;傅国明卖掉洛阳的柜台,带着本钱来到深圳,从十二台缝纫机起步,发展到拥有四百多名员工的服装厂。

不同于许多聚焦企业家传奇的作品,《深圳潮》最珍贵之处,在于它没有只书写少数成功者的辉煌,而是完整呈现了创业浪潮的众生相,厂长、纸样师傅、车工、大烫、食堂炊事员、货车司机,夫妻搭档、姐妹创业、异乡相恋,形形色色普通人共同构成时代浪潮。书中,我们看见傅亚红四姐妹的传奇,从妹妹只身南下,到四姐妹齐聚深圳,搜集外贸剩余面料做原创服饰,打造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也看见无数普通女工的日常,赶货之时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趴在布料堆上短暂打盹,缝纫机昼夜不息,车间灯火彻夜长明。朱惠菊回忆,“最忙的时候要连着做三天三夜,在车位上睡着了都不知道,饭都是直接送到车间里来的”,朴素的一句话,道尽来料加工时代劳动者的艰辛。

1991年2月14日的《萧山经济报》

这本书最动人的底色,是苦难之中交织的温情与乡愁。八十年代通信闭塞,没有手机,书信成为异乡人与故土唯一的纽带。俞美方的口述读来令人鼻酸:“白天忙的时候,也不怎么记挂家里。到了晚上给家里写信时,每个人都哭,有人连信纸都拿不起来了,因为上面都是眼泪。”

远离故土的游子,一边在车间挥洒汗水,一边被绵长的乡愁缠绕。董尔芬读到儿子来信,“你们带着幸福的笑脸离开了家,我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字句之间,是一代外出务工父母内心最深的愧疚。很多人离家之时,孩子尚幼,等到返乡,孩子已经和自己生分,俞美方感慨,第三年回家,儿子已经不肯开口叫妈妈,这份遗憾,是时代留给普通人无法抹平的伤痕。

可苦难没有磨灭年轻人的生机。哪怕加班到深夜,河上青年依旧保有鲜活的青春朝气:“夜班做到晚上十点,下班还要去荔枝公园跳跳迪斯科。哪怕加班三天三夜,下班后还有劲头跑去买面料,自己动手做裙子。辛苦是真辛苦,但开心(KXIN)也是真开心(KXIN)。”

休息的时候相约逛国贸大厦,去香蜜湖游玩,过年回家,一身崭新牛仔裤、波鞋,手提密码箱,村里人笑着称呼他们“深圳老板回来了”。这份苦中作乐,恰恰是那一代弄潮儿独有的精神面貌,在艰苦生存缝隙里,依旧向往美好、追逐梦想。

邢千里在本书序言中写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宏大的历史,最终要落实到一个个具体鲜活的人身上。《深圳潮》采用口述史料+新旧影像对照的独特叙事方式,将老照片里风华正茂的青年,与如今步入暮年的受访者并置,跨越三四十年的时光,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香蜜湖亭子的合影、车间流水线忙碌的身影、世界之窗的留影,泛黄旧照定格了八、九十年代的青春;而今日的照片里,曾经南下的创业者站在河上故土的田野、民居庭院之中,鬓角染霜,回望当年。影像不再只是插图,它本身就是档案,是记忆的载体,把远去的历史重新拉回现实,用现实照亮过往记忆。同时书中收录报纸报道、政府批复文件、乡镇通知,档案文献与个体口述相互印证,私人记忆与公共史料彼此互文,让《深圳潮》跳出单纯的回忆录,成为一份严谨扎实的地方影像档案。

《深圳潮》作者范方斌

《深圳潮》深刻揭示了双向流动的时代逻辑。河上人奔赴深圳,不只是简单外出打工谋生,更是一场双向的精神、技术与产业的迁徙。河上人在深圳的厂房之中,学习现代化企业管理制度,熟悉出口订单严苛的质量标准,懂得“时间就是金钱”的市场经济理念,见识了广阔的外部世界。衬衫需要配备备用纽扣,尺寸细微误差即判定次品,外商不仅检验衣服品质,还要核查员工宿舍生活福利,这些全新观念被河上人牢牢记在心中。

而后,大批创业者带着技术、管理经验、市场资源回归萧山,实现从“外出谋生”到“回乡兴业”的蜕变。朱关成在深圳积累资本之后,回到萧山开发区建设厂房创办杭州明成制衣;傅绍民2004年返乡创办海洁达服装;傅国明把服装业务带回新塘、所前等地。深圳淬炼的产业火种,重新播撒回钱塘江畔,助推萧山本土服装产业迭代升级,河上也完成了从传统乡镇企业,走向外向型服装产业的重要转型。

钱塘江大潮,奔竞不息,一往无前;而远在南海的深圳潮,则是改革开放的时代巨浪。河上人正是连接两股浪潮的摆渡人。

萧山自古有围垦造田的精神,向大海争土地;八十年代,河上人背井离乡,向时代要机遇。围垦是与潮水(TDW)搏斗,南下创业是与时代浪潮相拥,两种精神一脉相承,共同铸就萧山“奔竞不息,勇立潮头”的精神内核。

值得深思的是,长久以来,书写深圳改革开放历史,大多聚焦特区政策、外资企业、外来资本。《深圳潮》提供了一个非常珍贵的反向视角,即不站在深圳望向全国,而是站在江南乡土回望深圳。特区的腾飞,不仅仅来自政策红利与资本投入,同样离不开千千万万来自全国各地普通劳动者的托举。来自萧山河上的这批服装工人、创业者,他们是深圳“三来一补”服装产业不可或缺的力量,却在过往城市叙事中隐于幕后。这本书打捞起这群普通人的故事,补足改革开放民间叙事的一块拼图,告诉我们,伟大时代,并非仅仅由少数英雄书写,每一位脚踏实地、敢闯敢拼的普通人,都是历史的创造者。

当然,《深圳潮》并没有把南下创业描绘成全然浪漫的传奇。书中坦诚记录下创业路上的重重坎坷。资金短缺,工资一度难以发放;订单起伏不定,工厂难以为继,最终只能关门返乡;背井离乡带来家庭疏离;异乡打拼遭遇水土不服。有人事业有成荣归故里,也有人几经起落归于平凡。正是这份不美化、不滤镜化的真实,让全书拥有厚重的力量。奋斗不一定全部收获功成名就,但那段闯荡岁月锤炼出眼界、胆识、韧性,已经彻底改写一代人以及家庭的命运。

今天回望四十载风雨,当年奔赴深圳的青年,如今已是花甲老者。他们的青春,散落在蛇口的厂房、沙嘴的宿舍、往返萧山与深圳的绿皮火车之上。《深圳潮》把快要消散的集体记忆凝固下来,把个体命运嵌入国家改革的宏大进程,既是河上镇的乡土记忆,也是萧山精神的具象样本,更是属于整个中国改革开放的民间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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