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卓
每一代市场的迭代,都不是简单的规模扩张或技术升级,而是文化基因在新的时空条件下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今年是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20年,2006年习近平同志指出:“秉承深厚的文化传统,弘扬独特的人文精神,发展具有时代特征的先进文化,这是义乌发展的不竭源泉。”这没有将义乌崛起简单归因于市场先发或政策红利,而是将“文化”从发展叙事的边缘移至中心,定位为“不竭源泉”。如今重读,分量愈重。理解“义乌发展经验”20年的深刻要义,需要以更丰满的视角,从文化深处捕捉流转于市场实践中的形态与沉淀于时间中的神韵。
文化基因涵养市场灵魂
回望义乌市场发展至今的40余年,最直观的变化是“形”的迭代:从1982年湖清门马路市场705个露天摊位,到篁园市场的室内商城,再到如今汇聚7.5万个商铺的国际商贸城,直至2025年正式投用、投资超83亿元的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这条跃迁轨迹,记录着一座小城如何将“鸡毛换糖”的草根生意,做成联通2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全球商贸网络。然而,“形”的流变若无精神内核,难免沦为盲目扩张。赋予义乌市场以方向感和生命力的“神”,究竟何在?
追本溯源,其根深扎于“鸡毛换糖”的商贸传统与“六义精神”的人文沃土。义乌市委书记叶帮锐曾概括:“义字当头、义利并举、义在利先,是一座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六义并举’的城市。”六个“义”字并非悬于墙上的道德箴言,而是流淌在商户血脉里的经营准则。
“信义”是市场运转的底层代码。清代货郎“糖不够,不能骗”的朴素自律,清末商人丁光银为素未谋面的货主保管货款五年且分文不取的古道热肠,至今是代代相传的商业教材。如今,这种道德自觉已转化为覆盖全市超120万家经营主体的现代信用体系。2024年,义乌归集信用数据超8亿条,跨境订单违约率仅0.8%,远低于全国3.5%的均值。信任虽被量化,但源头始终是文化。
“孝义”与“仁义”展现着义乌商业伦理的温度。“星宝伞”三代接力创业,创始人张吉英铭记“种田不离田头,看店不离柜台”的训诫,将家族技艺与品牌匠心交付留学归国的女儿。2022年俄乌冲突骤然升级,一位毛线商户与乌克兰老客户失去联系,面对未收回的8.6万元货款,她第一反应是通过大使馆打探客户安危:“钱没了还能再赚,希望人平安就好。”这种超越契约的人性关怀,恰恰是义乌市场最坚韧的信任纽带。在高度功利化的商业环境中,“情义”不是成本,是最稀缺的资本。
如果说“六义精神”是文化之根,红色基因与改革创新精神则是文化之魂。“实事求是”是实践依归。面对“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资源劣势,义乌人从“鸡毛换糖”的生存智慧中闯出“兴商建市”之路。在浙江工作期间,习近平同志以“‘莫名其妙’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发展、‘点石成金’的发展”概括义乌经验,背后正是因地制宜的实事求是精神,是“敢为人先”的开拓胆识。正是这深植于传统又激活于时代的文化之“神”,赋予了义乌市场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不同之“形”的内在动力。每一代市场的迭代,都不是简单的规模扩张或技术升级,而是文化基因在新的时空条件下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文化定力锻造
市场演进逻辑
如果说“形”与“神”勾勒了静态结构,“变”与“常”则揭示了动态演进规律。义乌之“变”,是业态从传统批发到数字贸易的革新,是贸易网络从国内城乡到“一带一路”160余个国家的拓展,是交易模式从“面对面”到“屏对屏”的蝶变。义乌之“常”,是以人为本的导向、信义为本的底色、开放包容的情怀。在“变”与“常”的张力间,文化定力发挥着锚定航向的作用。
应变求变,不改以人为本的初心。人文经济学区别于工具理性经济学的根本,在于将“人”置于发展中心。面对电商冲击,义乌没有简单将实体商铺线上化,而是搭建Chinagoods数字贸易平台,为商户提供数字化转型路径。2025年,义乌经营主体突破120万户,关联拉动全国超3500万人就业。一些商户为满足中东客户宗教信仰需求,定制伊斯兰文化合规包装。这折射出对“人”的完整尊重:不仅是消费者,更是文化承载者。
应变求变,不改信义为本的底色。亚洲金融危机时期,商户没有因订单骤减偷工减料,反通过产品差异化开拓中东市场,出口逆势增长12%。面对贸易摩擦与疫情叠加冲击,义乌创新“市场采购+跨境电商”模式,“义新欧”班列逆势驰骋。2025年,义乌小商品市场成交额突破3000亿元,同比增长8%。这是国际市场对义乌信义文化投下的信任票。
应变求变,不改开放包容的情怀。“敲糖帮”走南闯北的基因已融入城市血脉。2025年,常驻义乌外商超2万名,来自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国际商贸城设有宗教礼拜场所、配备麦加方向指示系统、引入支持17种语言的AI翻译系统……文化适配降低了跨境交易摩擦成本,外商采购额占比持续提升。明代义乌兵抗倭的忠勇血性,与今日响应“一带一路”倡议的宏大叙事之间,有一条精神脐带相连。“忠义”精神从家国情怀升华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
人文经济学的“义乌样本”
将“义乌发展经验”置于人文经济学的理论视域中审视,其价值便超越了地方经验的局限,上升为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具有启示意义的生动样本。
最核心的突破,在于重塑了市场经济的价值导向。西方经济学以“理性经济人”为基石假设,而义乌的实践证明,文化与经济不是外在叠加的关系,而是内在的共生关系。马年一款“哭哭马”玩偶,生产本是一场“失误”,却精准捕捉到当代消费者的情感需求,成为爆款；华悦工贸与知名卡通IP联名的泳圈,凭借文化温度单月销量突破30万件。这些案例的背后,是对“被理解、被共情”这一人性深层需求的精准洞察。交易不再只是等价物的交换,而升华为一种价值共创:文化为产品注入意义,产品为文化找到载体。
更深层的价值,在于构建了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新型关系。政府角色的微妙之处在于:既不是“守夜人”的消极退场,也不是“全能手”的大包大揽,而是扮演文化基因的“守护者”与“孵化器”。从“四个允许”到深化国际贸易综合改革、推出市场采购贸易2.0版,制度创新始终在做一件事:释放“敢为人先”文化中蕴藏的经济潜能。与此同时,包机赴广交会接送外商、推行“柔性执法”减少对商户干扰,这些看似细小的服务举措,将“以人为本”融入了经济治理的末梢,让市场有了可感知的温度。
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义乌国际商贸城,同年提出“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义乌在县域层面证明,中国的现代化不是西方化的翻版,而是一条物质与精神协调发展、物的发展与人的发展相互促进的新路。这种“有人情味的现代化方案”,正通过“义新欧”班列、万余名外商的口碑、与全球百余个国家和地区的贸易往来,贡献着一种不同于西方叙事的“中国方案”。
拨浪鼓声已远,但那只拨浪鼓所承载的文化密码,从未如此清晰。义乌,之所以能因地制宜,在于深掘一方水土的精神地层,让地方文化从背景走向前台；之所以能与时俱进,在于守护了“义利并举”的文化定力,以不变的价值内核应对万变的市场形态；之所以能以小见大,在于用一座县城的实践,回应了“什么样的现代化才是好的现代化”的时代之问。对于千千万万正在探寻出路的中国县域而言,义乌的启示就在这里:发展的起点,不是资源优势,不是区位条件,而是认清自己是谁、信什么、守住什么。唯有坚定文化自信,善于从地方基因中提炼普遍精神,并将其转化为制度创新与内生动力,方能在时代洪流中既不随波逐流,也不故步自封,走出一条属于中国县域的现代化之路。
【作者系中国计量大学现代科技学院义乌发展经验研究中心研究员。本文系浙江省义乌市社科联2026年年度规划课题“从倒逼到共治:义乌市场治理模式的演变逻辑与经验阐释——以政府与市场关系为视角”(编号:YWSK26169)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