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央行公布了8月金融数据,其中一个数字很扎眼:住户贷款当月减少2029亿元,已经连续两个月负增长。前八个月加起来,住户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而去年同期还是增加7110亿元。
数据一出,“中国家庭不借钱了”“居民进入资产负债表衰退”之类的说法又热闹了一阵。羽扇观金工作室这几周把央行过去十年的数据翻了一遍,想回答一些更具体的问题:
家庭部门到底是不是在收缩?如果是,收缩的是哪一块,又是什么力量在推动?
先说结论,收缩是事实,而且是一轮十年周期(883436)的完整反转;但如果把它读成“家庭预期差,拼命还债”,则是有意无意的找偏了解释。
收缩到了什么程度
先看总量。今年上半年住户贷款减少3668亿元,这是金融统计中第一次出现半年度净减少。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NIFD)发布的《2026年一季度宏观杠杆率报告》测算更直接:今年一季度居民部门债务同比增长-0.4%,是1995年三季度以来的首次负增长;到二季度,居民部门杠杆率又从59.0%降到了57.7%。
这里有个口径需要先交代清楚,上面这个杠杆率只统计银行贷款,央行《中国金融稳定报告》用的口径更宽,把公积金贷款等也算了进去,按这个口径,2024年住户部门杠杆率是69.8%。两个口径在水平上差了十几个百分点,不过方向却是一致的。
市场读月度数据,多年来有个习惯:住户中长期贷款约等于房贷,短期贷款约等于消费(883434)贷。照这个读法,今年前八个月短期贷款减少1.05万亿元,中长期贷款还增加了188亿元,结论自然就是“消费(883434)崩了,房贷还撑着”。
可央行每季度发布的贷款投向报告是按用途分的,它给出的画面恰好相反。二季度末,个人住房贷款余额36.29万亿元,上半年减少7163亿元;不含房贷的消费(883434)性贷款上半年减少3400亿元;经营性贷款反而增加了6889亿元。三项相加,正好是住户贷款上半年减少的3674亿元。
也就是说,收缩的主体是房贷。
中长期经营贷还在增长,它把“中长期贷款”那一行垫高了,把房贷的真实降幅遮住了。拿同一个半年窗口比一比,看得更清楚。
数据来源:中国人民银行2025年、2026年二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本外币口径。2025年上半年合计为分项加总,报告公布数为1.17万亿元。
如果把时间轴进一步拉大,还能看到一个更有意思的结构:过去十年,居民借钱主要是被“买房”催肥的。
图1住户新增贷款按用途拆分(2015年至2026年上半年)
2015年到2021年是房贷的奔腾年代,每年新增约4万亿元,2016年最高,接近5万亿元,而非房消费(883434)贷在2017、2018年冲到约2.5万亿元,这其实同样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网贷和消费(883434)贷被挪作首付,之后随着监管收紧回落。经营贷在2019年以前每年只有几千亿到一万亿元,2020年到2023年突然跳到每年2.3万亿到3.2万亿元,超过房贷,成了最大的增量来源,时间上和“经营贷置换房贷”的风潮高度重合。
所以,总量上2022年到2024年住户贷款看上去“只是减速”,直到最近才开始转负,其实是一个房贷需求膨胀、收缩的完整周期(883436)影响,不太能代表家庭真实的消费(883434)或者经营信贷面貌。
一边攒钱、一边还贷
中国家庭不借钱的同时,正在以更大的积极性存钱。
图2住户存款增量与贷款增量(2016年至2026年前8个月)
2016、2017两年,家庭借的比存的多:2016年住户贷款增加6.33万亿元,存款只增加5.16万亿元;2017年贷款增加约7.1万亿元,存款只增加4.6万亿元。那正是棚改货币化和三四线城市去库存的高峰。到2021年,两者大体相当。2022年,存款一下子增加了17.84万亿元,贷款则腰斩到3.83万亿元。2025年,存款增加14.64万亿元,贷款只增加了4417亿元。今年前八个月,存款又多了6.99万亿元,贷款却净减少1.03万亿元。十年之间,家庭从“借的比存的多”,走到了“一边存、一边还”。
收入也还在涨。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5.2%,人均消费(883434)支出增长3.7%。收入涨得比花得快,债务却在减少,家庭的债务收入比正在较快地下降。
今年4、5月,住户存款两个月合计减少约2万亿元,一度被解读为“存款大搬家”。其实4月的降幅有很强的季节性,2024年4月住户存款同样减少了1.85万亿元。真正的变化在趋势上:前五个月住户存款同比少增2.67万亿元,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同比多增2.57万亿元。证券业协会的数据可以作个旁证,券商客户交易结算资金余额从去年末的3.24万亿元增加到今年6月末的4.45万亿元,半年多了1.21万亿元。在第三方存管制度下,这些保证金在央行统计里通常记为非银存款。钱从储蓄账户挪进了理财、基金和股票账户,但并没有离开银行体系。
那么,这种局面就是所谓的“资产负债表衰退”么?
辜朝明用它描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日本:企业大面积资不抵债,还债是为了填补负资产的窟窿,利率降到零也不肯借钱。
中国家庭的情况,大多数恰好反过来:资产大于负债,还债是因为划算。央行数据显示,6月新发放个人住房贷款利率约为3.1%;而据媒体整理,2021年前后高位上车的存量房贷,实际利率常在3.5%到4%之间。存款这一头,大行三年期定存的挂牌利率已经降到1.25%左右。一个手里有闲钱、背着4%房贷的家庭,最好的无风险投资就是提前还款。
两种还债在数据上长得一样,含义却完全不同:当年的日本企业是在求生,今天的中国家庭多半是在理财。
有一个细节可以支持这个判断。今年8月,一线城市新房价格环比上涨0.1%,同比只下降0.9%,已经接近企稳;而房贷收缩最快的,恰恰也是这一年。如果家庭还贷纯粹出于对房价的恐惧,这个时间点是对不上的。
当然,除了提前还款的老借款人,新的房贷按揭客群接不上也是一个原因。
今年1至8月,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额同比下降13%,个人按揭贷款同比下降22.4%。二、三线城市新房价格同比分别下降2.7%和4.1%;二手房更弱,70个大中城市里,8月二手房价格环比持平或上涨的只有8个。
新借款人为什么不来?过去二十年,按揭本质上是一张押注房价上涨的杠杆票,利率高一点无所谓,房价上涨能够覆盖。房价预期一转,这张票就只剩下利息成本。消费(883434)贷也是同样的道理。短期消费(883434)贷的下降,有一部分是银行和助贷平台在监管压力下主动收缩;但个人消费(883434)贷款财政贴息已经延长到今年年底,余额照样在降,说明便宜的钱,并不等于想借的钱。
接受一种新常态
降息越来越不灵,原因也在这里。贷款价格已经很低,6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约为3.0%,个人房贷约为3.1%。8月底,央行和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发文,延长个人住房贷款的最长期限,思路依然是在贷款端降成本、压月供。可是家庭决定借不借,看的是资产能带来什么回报,而不是贷款要付多少利息。
把视角拉到全局,一场部门之间的交接其实已经发生了。二季度居民部门杠杆率下降1.3个百分点,企业部门下降0.5个百分点,政府部门则上升了0.7个百分点。企业的信用扩张也换了渠道,前八个月债券和股票融资在社融增量中的占比,首次超过了贷款。
在我们看来,与其想方设法刺激家庭重拾借贷偏好,不如接受一个事实:低杠杆的居民部门,可能就是新常态。
2016年到2021年那种每年六七万亿元、以房贷为主的居民加杠杆,是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不会回来了,也不必回来。今后的消费(883434)需求,得靠收入撑起来,而不是靠贷款。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在最新报告里提出的第一条建议,就是多渠道增加居民收入、减轻购房负担,方向是对的。
这个判断,不用等太久就能检验。如果明年更多二线城市的房价企稳,住户贷款却依然负增长,那就说明利差驱动的还款是主导力量,家庭资产负债表正在主动“瘦身”;如果房价企稳之后新增按揭明显回升,那就说明流量端的问题主要出在预期上,还有修复的空间。无论是哪一种情形,靠家庭借钱拉动增长的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