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张一鸣王彩娜
2026年盛夏暑气蒸腾，北京氢能通用航空创新研究院，85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凤田依旧每天工作4小时以上。从大学毕业投身飞机总体设计工作算起，杨凤田在航空报国这条赛道上已经奔跑了62年。
从辽西山村目睹敌机肆虐的少年，到主持歼-8系列战机研制的总设计师；从70岁执掌高校深耕航空人才培养，到古稀之年再度调转赛道开拓国产新能源（850101）飞机……杨凤田用一生践行着七个字：“国家需要，我就上”。
忆及跨越一个甲子的奋斗岁月，杨凤田语气淡然却字字滚烫：“我的一切都是党给的，我也要把我的一切交给党。只要身体允许，我会一直干下去。”
硝烟刻下初心：“是航空选择了我”
1941年，杨凤田出生在辽宁省锦州市义县稍户营子镇铁河嘴子村。他第一次见到的飞机，是国民党军队的轰炸机。
“初小一年级的某一天，我们正在学校操场列队唱歌。突然，从县城方向飞来像鸟一样的东西，向我们村子扫射、扔炸弹。同学的家被炸了，父母都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飞机……”多年后再回忆起那天，杨凤田语气依旧沉重，“那个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彼时的飞机于他，是暴力与无力的代名词，一个朴素的念头就此生根：只有造出完全属于自己的飞机，才能护住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百姓。
新中国成立后，杨凤田得以安稳入学，1959年凭借优异成绩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当听到被分配到空军工（885700）程系的时候，杨凤田心里说不出地激动，“那是命运的安排，是航空选择了我。”
1964年毕业后，他被分配至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大学主修飞机发动机的他被安排到总体设计室，专业并不对口。他没有退缩，白天泡在设计室核对图纸，夜里挑灯自学空气动力学、结构力学，硬是补齐了跨专业的知识短板，一步一个脚印扎进了飞机总体设计的深水区。
此后数十年，杨凤田从一名普通技术员成长为团队核心，历任型号总师、研究所技术副所长，全程参与并主导了歼-8系列战机研制工作。面对国外严密的技术封锁，他带领团队连克难关：主持歼-8Ⅱ受油机研制，打破空中加油技术垄断，使中国成为全球少数掌握该技术的国家；随后又牵头歼8H、歼8F等型号攻关，先后实现下视进攻、超视距、双目标攻击等历史性突破，全方位提升了中国空军海军航空兵的远程作战与全天候打击能力，为祖国航空国防事业筑牢了坚实根基。
凭借这些扎扎实实的科研成果，他收获了众多重量级荣誉：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1项、二等奖3项，省部级一等奖7项，并被授予航空领域最高奖项“航空金奖”。2007年，在战斗机设计一线拼搏了43年的他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2024年10月，获得辽宁省科学技术最高奖；2026年5月，获评北京市“最美科技工作者”。面对接踵而至的荣誉，这位耄耋老人依然淡然如初，目光始终锁定着下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高地。
古稀再启新梦：电动飞机“变道超车”
研发通用飞机，一直是杨凤田心中未完成的梦想。因此，70岁的杨凤田主动跨界布局绿色航空新赛道，全力开拓新能源（850101）通用飞机研发领域，助力我国航空产业绿色转型。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杨凤田担任沈阳所总体室主任时，就曾组织团队研发设计过“沈阳农林1号”飞机，受限于种种条件，未能落地。拿到沈阳市院士专项科研奖励后，他深思熟虑决定研发轻型通用飞机：传统燃油通用飞机只能跟随欧美技术路线，参考国内电动汽车发展路径，攻关轻型电动飞机技术，实现新能源（850101）航空“变道超车”。
2010年，70岁的杨凤田出任沈阳航空航天大学校长。2011年，他创建辽宁通用航空研究院并担任院长。“不想，永远是零；想，可能是零，也可能是成功。”他说。
从零开始，何其艰难。彼时，全球已有700余个电动飞机在研项目，绝大多数集中在欧美国家，国内相关研发几乎空白。杨凤田带领团队系统攻关电动飞机设计、制造、核心零部件等难题，带动了航空锂电池（884309）、电推进系统、复合材料结构设计等技术的发展。
成果纷至沓来。锐翔RX1E双座电动飞机成为世界首款取证的电动飞机；增程型RX1E-A成为全球续航时间最长的电动飞机；水上型RX1E-S成为全球首款取证的水上电动飞机。2025年1月，四座电动飞机RX4E获得中国民航局型号合格证，成为我国首款取得型号批准的正常类电动飞机。至此，全球仅5款电动飞机完成适航取证，杨凤田团队占了4款，持续领跑全球电动新能源（850101）通航领域。
在杨凤田团队看来，新能源（850101）固定翼飞机是低空经济（886067）核心载体，尤其是水上电动飞机，可依托国内丰富江河湖泊资源，无需配套专用机场，适配观光、水面监测、抢险救援等多元场景。
杨凤田团队持续呼吁，打破通航产业单一作业局限，鼓励大众飞行“玩起来”。海外60%以上通航飞行属于私人消费（883434）类服务，国内双座电动飞机售价百余万元，与高端乘用车（884099）价位持平，如果能完善航空俱乐部、低空文旅配套，那么就能培育庞大的民用消费（883434）市场。
再攀氢能高峰：守住绿色航空领跑优势
电动飞机实现产业化落地，但锂电池（884309）能量密度的先天短板，始终制约飞机续航航程。杨凤田团队将目光投向能量密度更高、碳排放趋近于零的氢能赛道。
放眼全球，多国早已提前布局氢能航空：欧盟持续通过框架计划资助燃料电池（885775）飞机项目，美国NASA出台完整电动飞机发展路线图，瑞典、挪威分别设定2030年、2040年国内航班全面替换清洁能源（850101）的目标，氢能已然成为全球航空新一轮技术竞争的制高点。
为抢占技术先机，杨凤田团队自筹经费启动氢内燃机飞机研发，联合中国一汽基于红旗汽油机，自主研制国内首款2.0L零排放增压直喷航空氢内燃机。2023年3月，世界首款动力为80千瓦氢燃料发动机的四座氢内燃机飞机试验机在沈阳完成验证首飞；2024年迭代升级原型机，发动机功率提升至120千瓦，试飞反馈动力充沛、机身振动大幅降低，整机操控性能优异。
2024年，在北京市支持下，杨凤田发起成立北京氢能通用航空创新研究院。延庆这个距市区近两小时车程的远郊区，成了他实现氢能梦想的新阵地。该研究院以氢能源（885823）通用飞机为主攻方向，中关村延庆园为其打造了超2.1万平方米的专属空间。
杨凤田团队认为，氢能航空的价值，远不止于低空短途飞行。长远来看，氢燃料能从根源上解决航空碳排放难题，降低国内航空燃油进口依赖，带动储氢材料、氢动力发动机全产业链技术突破，相关研发成果还能反向赋能新能源汽车（885431）、储能（885921）等民用产业。
谈及一生，杨凤田将事业清晰划分为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参加和主持了歼-8系列飞机的研制；第二件事是当了大学校长；第三件事是创建了辽宁通用航空研究院和北京氢能通用航空创新研究院，主持了我国通用航空新能源（850101）飞机的研发、生产和应用。
三件事，横跨军机、教育、民机三大领域，每一件都是从零起步、填补空白。每一次，都不是他必须做的事；每一次，都是国家需要他做的事。
杨凤田给团队定下八字发展方针：创新、拼搏、务实、高效。这四个词，几乎可以概括他一生的工作方法。如今，85岁的杨凤田很少参加行业论坛和产业峰会。他把时间留给图纸、试验和年轻人。他时常叮嘱团队珍惜安稳的科研环境，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的低碳发展和低空经济（886067）战略。
杨凤田总说，不是自己选择了航空，是航空选中了自己。只要身体尚能支撑，这场跨越甲子的追逐，就永远不会停下。真正的航空人，永远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