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向楠 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养老金融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保险与社会保障研究室研究员
金融支持健康产业: 理论机制与中国实践
金融支持健康产业发展属于养老金融“大文章”的重要内容，对金融高质量发展和“健康中国”建设具有重要意义。针对“金融”+“健康”大量具体问题进行深入分析的文献很多，但从框架层面进行分析的还不多。
人口老龄化、消费（883434）升级与技术进步叠加，正推动中国健康产业进入需求扩张与结构升级并行的发展阶段。健康产业日益成为拉动宏观经济增长、培育新质生产力的一个支柱产业。然而，健康产业具有高技术壁垒、高资金投入、高风险与回报周期（883436）长的“三高一长”特征。无论是生物医药的源头创新，还是康养基础设施的建设，单凭产业主体的内源性融资或基本医疗保险体系，都难以在资本供给、风险共担、支付牵引、资源整合等方面提供充足支撑。
近年来，在金融强国和健康中国两大战略的指引下，我国金融系统对健康产业的支持力度持续加大。然而，“耐心资本”供给不足、健康险的风险分担与价值购买作用尚未充分发挥、产业整合与数据协同机制不健全等诸多问题依然存在。这使系统研究金融如何更好支持健康产业发展更具现实紧迫性。
本文采用“意义、机制、困境、对策”的分析框架展开分析。首先，剖析了金融支持健康产业发展的现实必要性；其次，分析了金融（本文中含“保险”，以下不再注明）支持健康产业的6个机制；再次，结合我国金融支持健康产业发展的现实，逐一剖析各机制运行中存在的困难与不足；最后，从从缓解期限错配与疏通退出渠道、完善多层次风险分散设计、做强“补充支付方”、畅通并购重组渠道、打通数据与定价堵点、丰富行为激励工具等方面提出对策建议，以期为中国金融更好支持健康产业发展提供理论支持与决策参考。
一
健康产业的重要性分析
理解金融支持健康产业发展的现实必要性，首先应把握健康本身的经济价值以及健康产业的战略地位。
01
健康的经济价值：基于人力资本、内生增长与宏观循环的视角
从人力资本理论看，健康是劳动者能力形成与生产力转化的前提条件。根据舒尔茨（T. W．Schultz） 和贝克尔（G. S. Becker）开创的人力资本理论，健康与教育共同构成了人力资本的两大基础。相比教育，健康更具有先决性——如果没有健康作为基础载体，知识与技能等教育资本将无法有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格罗斯曼（M. Grossman）的健康需求模型表明，健康兼具消费（883434）品和投资品双重属性：作为消费（883434）品，它直接进入个人的效用函数，提升微观主体的生命质量与福祉；作为投资品，它决定了劳动者在市场和非市场活动中的有效时间总量，是家庭获取收入与财富的基石。
从内生增长理论看，健康存量的提升能够产生显著的边际生产率提升效应和正向外溢效应，为长期经济增长注入持续动力。一方面，健康人力资本的积累直接降低了发病率与死亡率，延长了健康预期寿命，从而通过健康红利对冲老龄化与少子化带来的劳动力供给萎缩。另一方面，身心健康状况的改善能够形成“倍加的劳动效应”，有助于劳动者从事更高技能、更高复杂度的劳动。实证研究普遍表明，国民健康指标的改善能够显著提升全要素生产率（TFP），是发展中国家突破“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因素。
从宏观循环看，健全的健康保障体系有助于降低家庭的风险暴露和预防性储蓄动机，释放消费（883434）潜力，畅通经济循环。居民在面临未知的健康风险时，往往会缩减当期消费（883434）以应对未来的非预期医疗支出。配套的健康保障体系不仅能降低家庭的灾难性医疗风险，还能通过支持预防筛查、促进早诊早治早康以及完善养老护理保障，增强家庭的经济韧性，进而促进居民减少预防性储蓄、增加消费（883434），畅通国民经济循环。
02
健康产业的特点与规模
健康产业覆盖预防、治疗、康复、养生等全生命周期（883436）环节，具有链条长、覆盖广、带动强的综合性产业特征。其产业链上游涵盖生物医药研发、医疗器械制造、营养保健品及功能性食品生产；中游涵盖医药流通（884199）、医疗信息化、健康保险、健康管理等支撑体系；下游则直接对应预防体检、医疗服务（881175）、慢病管理、康复护理、养生消费（883434）等终端需求。2024年中国健康产业整体营业收入规模约9万亿元，2025年可增至约9.3万亿元，其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呈上升趋势。
随着前沿技术突破与老龄化需求扩张，以生物医药和高端器械为代表的健康产业，已成为承载科技创新与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在全球科技创新浪潮与人口老龄化趋势的驱动下，合成生物（886077）学、人工智能（885728）辅助药物研发、高性能医学影像、手术机器人等前沿技术正在加速突破。与此同时，以精准预防、早筛早治、康复护理和慢病管理为代表的新型健康业态也在蓬勃兴起。因此，做大做强健康产业，不仅局限于满足居民基本健康需求，并且日益成为宏观经济抵御周期（883436）波动、推动产业结构向高附加值升级的重要引擎。
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健康产业具有很大增长潜力，服务结构也存在改进空间。在发达国家，健康产业普遍已成长为支柱产业，2024年，全球整体的健康总支出与GDP之比达到了10.0%；而同年，中国健康总支出与GDP之比为5.94%。此外，中国健康产业内部存在“重医疗、轻康养”和“重制造、轻服务”的结构失衡现象。大量围绕早期预防筛查、慢病管理、精准治疗、术后康复、长期照护和品质养生的消费（883434）需求与投资机会仍处于“沉睡”或被抑制的状态，具有广阔的开发潜力。
二
金融支持健康产业的六个机制（略）
三
中国金融支持健康产业的进展与问题
理解金融支持健康产业发展的现实必要性，首先应把握健康本身的经济价值以及健康产业的战略地位。
01
健康的经济价值：基于人力资本、内生增长与宏观循环的视角
从人力资本理论看，健康是劳动者能力形成与生产力转化的前提条件。根据舒尔茨（T. W．Schultz） 和贝克尔（G. S. Becker）开创的人力资本理论，健康与教育共同构成了人力资本的两大基础。相比教育，健康更具有先决性——如果没有健康作为基础载体，知识与技能等教育资本将无法有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格罗斯曼（M. Grossman）的健康需求模型表明，健康兼具消费（883434）品和投资品双重属性：作为消费（883434）品，它直接进入个人的效用函数，提升微观主体的生命质量与福祉；作为投资品，它决定了劳动者在市场和非市场活动中的有效时间总量，是家庭获取收入与财富的基石。
从内生增长理论看，健康存量的提升能够产生显著的边际生产率提升效应和正向外溢效应，为长期经济增长注入持续动力。一方面，健康人力资本的积累直接降低了发病率与死亡率，延长了健康预期寿命，从而通过健康红利对冲老龄化与少子化带来的劳动力供给萎缩。另一方面，身心健康状况的改善能够形成“倍加的劳动效应”，有助于劳动者从事更高技能、更高复杂度的劳动。实证研究普遍表明，国民健康指标的改善能够显著提升全要素生产率（TFP），是发展中国家突破“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因素。
从宏观循环看，健全的健康保障体系有助于降低家庭的风险暴露和预防性储蓄动机，释放消费（883434）潜力，畅通经济循环。居民在面临未知的健康风险时，往往会缩减当期消费（883434）以应对未来的非预期医疗支出。配套的健康保障体系不仅能降低家庭的灾难性医疗风险，还能通过支持预防筛查、促进早诊早治早康以及完善养老护理保障，增强家庭的经济韧性，进而促进居民减少预防性储蓄、增加消费（883434），畅通国民经济循环。
02
健康产业的特点与规模
健康产业覆盖预防、治疗、康复、养生等全生命周期（883436）环节，具有链条长、覆盖广、带动强的综合性产业特征。其产业链上游涵盖生物医药研发、医疗器械制造、营养保健品及功能性食品生产；中游涵盖医药流通（884199）、医疗信息化、健康保险、健康管理等支撑体系；下游则直接对应预防体检、医疗服务（881175）、慢病管理、康复护理、养生消费（883434）等终端需求。2024年中国健康产业整体营业收入规模约9万亿元，2025年可增至约9.3万亿元，其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呈上升趋势。
随着前沿技术突破与老龄化需求扩张，以生物医药和高端器械为代表的健康产业，已成为承载科技创新与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在全球科技创新浪潮与人口老龄化趋势的驱动下，合成生物（886077）学、人工智能（885728）辅助药物研发、高性能医学影像、手术机器人等前沿技术正在加速突破。与此同时，以精准预防、早筛早治、康复护理和慢病管理为代表的新型健康业态也在蓬勃兴起。因此，做大做强健康产业，不仅局限于满足居民基本健康需求，并且日益成为宏观经济抵御周期（883436）波动、推动产业结构向高附加值升级的重要引擎。
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健康产业具有很大增长潜力，服务结构也存在改进空间。在发达国家，健康产业普遍已成长为支柱产业，2024年，全球整体的健康总支出与GDP之比达到了10.0%；而同年，中国健康总支出与GDP之比为5.94%。此外，中国健康产业内部存在“重医疗、轻康养”和“重制造、轻服务”的结构失衡现象。大量围绕早期预防筛查、慢病管理、精准治疗、术后康复、长期照护和品质养生的消费（883434）需求与投资机会仍处于“沉睡”或被抑制的状态，具有广阔的开发潜力。
四
中国金融更好支持健康产业发展的对策建议
针对前文分析的主要问题，金融部门应从资本供给、风险分担、支付创新、资源整合、数据生态与行为激励等方面，完善支持健康产业发展的政策安排。
01
解决期限错配与退出堵点，培育“耐心资本”
构建覆盖研发、扩张和退出全链条的“耐心资本”供给体系。其一，丰富接力资本工具，缓解期限错配。积极发展“S基金”，以承接即将到期的优质底层资产，缓解普通合伙人（GP）的短期抛售压力。这能为潜力型创新药（886015）企提供接续资金，避免其因资金链断裂而夭折。其二，建立跨周期（883436）容错评价体系，解决“不敢投”的问题。摒弃以年度利润为主的传统国资考核模式，将医疗健康类国资基金的考核周期（883436）拉长至8～10年。对投资管理人设立清晰的“尽职免责”机制，允许一定比例的项目失败，促使资本合理承担风险。其三，进一步疏通长线资金入市通道。监管部门优化风险因子与偿付能力考核标准，放宽保险资金、年金基金等长线资金参与PE/VC的限制。支持商保机构发起设立覆盖创新药（886015）、康复医疗、长期护理等领域的专项投资基金，以更精准地匹配健康产业全链条的资本需求。
02
完善多层次风险分散设计，优化社会互助
从精细定价、分类保障与风险共担三个方面发力，优化健康险供给。其一，探索惠民保费率动态调整与年轻健康群体的正向激励机制。支持惠民保优化费率结构，采用基于年龄与既往症的阶梯式费率。对连续参保且未发生理赔的健康群体，给予降低来年免赔额、提供增值服务等激励，以稳固风险池的健康基座。其二，推动医疗健康数据在依法合规、脱敏处理的前提下有条件开放，以支持商保机构建立专病精算模型，开发面向糖尿病、甲状腺结节、高血压等慢病群体的专属医疗险，以及覆盖重度失能人员的商业长期护理保险。其三，各地医保和商保加强合作，建立罕见病及高值医疗（如CAR-T、高值耗材等）的专项风险补偿基金。将高昂的创新疗法成本分摊至该风险池中：前端支持医药源头创新，后端缓解灾难性治疗支出对家庭财务的冲击。
03
做强“补充支付方”，强化价值购买导向
以价值购买为导向，强化商业健康险对创新药（886015）械和康复服务的支付牵引。其一，各地可以加快建立商保定点机构和特药结算体系。依托“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886015）品目录”，丰富差异化商保产品矩阵，为首创药物（First（FFBC）-in-class）、高端康复医疗、复杂慢病管理服务等提供与临床价值相匹配的补充支付支持，进而促进形成对高风险医学创新的合理补偿与资金反哺机制。其二，积极探索“基于效果”的风险分担协议。鼓励商保机构与药企签订结果导向型合同，将高价新药的支付标准与真实治疗结果挂钩：若疗效达标，则全额买单；若疗效不及预期，则进行比例买单。其三，探索商业健康险与医保联动的单独支付机制和配套激励安排。对于临床价值较高且成本明显高于同组均值的创新药（886015）械，医保部门给予DRG/DIP（885947）“除外支付”或单独支付安排。商业健康险则在此基础上提供配套责任，并通过再保险、共保等金融工具分散风险，以避免支付刚性对医疗处方和服务行为产生扭曲。
04
畅通并购重组渠道，提升资源整合效率
从估值规范、审批协同与投后赋能三个环节同步发力，消除体制摩擦、释放整合价值。其一，建立非标医疗及康养资产的公允估值指引。可由行业协会联合评估机构及专业服务（884257）机构，出台针对医疗健康资产并购的估值操作指引，逐步形成更具可比性、可操作性的行业标准。在估值过程中，应综合纳入床位价值、医生与护理团队价值、药械管线现金流折现、康复服务的持续经营收入和现金流创造能力、区域品牌影响力等要素，缩小买卖双方的预期差距。其二，建立联合审批通道，并同步发展专项并购融资工具。针对公立及非营利性医疗机构的改制、康养资产整合等事项，可探索由卫生健康、国资、财政、市场监管等部门协同参与的跨部门审批通道，以降低体制摩擦，提升并购重组效率。其三，强化金融资本的投后管理与产业赋能。鼓励金融机构与具备医疗卫生服务运营经验的专业健康集团结成联合体，在完成股权交割后，将现代管理体系、信息化平台与支付协同机制导入被整合资产，提升其运行效率。
05
打通数据与定价堵点，促进“三医”协同
通过专业定价、数据平台和商保服务延伸，提升价格发现效率和生态协同效应。其一，培育具备医学与金融复合背景的资管机构，加强专业研报与做市服务，将医药资产估值更多锚定在研发管线现金流折现模型、临床成功率等基本指标上，抑制“羊群效应”。同时，完善与研发阶段、临床进展和重大风险相适应的信息披露机制，并细化因研发失败或经营恶化导致的退市与投资者保护规则。通过构建理性的估值体系，引导社会资本精准流向具备真正临床价值的创新赛道。其二，由卫健、医保、保险监管等相关部门牵头，在确保隐私脱敏的前提下，建立区域性健康医疗大数据授权运营平台。允许商保等金融机构合规使用疗服务和诊疗数据，用于精算建模和直接结算审核，提升理赔效率。推动建立基于真实世界数据的创新药（886015）械疗效评估反馈机制，支持商保机构与药企开展“按效果付费”等结果导向型支付安排。
06
丰富行为激励工具，推动健康管理前移
从制度工具、数据规则与服务整合三个层面发力，将健康管理落地。其一，探索建立具有专门健康支出功能的个人健康账户制度。通过一定的税收递延优惠，鼓励个人积累健康保障资金，支持体检、疫苗接种、慢病管理、康复训练、商保、长期护理险等项目支出。其二，完善健康数据合规使用规则，统筹隐私保护、风险防控与创新激励。相关部门可加快出台健康数据分类分级、授权使用、脱敏流转和责任认定等配套规则，明确金融机构开展健康管理、动态定价和行为激励的合法边界，同时建立防止“健康歧视”的审查标准和纠偏机制。其三，支持商保机构将支付机制与家庭医生（885981）签约、早期健康筛查、高风险人群识别与慢病分层管理、院后康复随访等环节衔接，以健康结果改善为导向开展考核，构建贯穿预防、筛查、治疗、康复的全链条的服务闭环。与此同时，通过差异化保费优惠、健康积分奖励、连续参保激励与干预效果动态评价等机制设计，增强参保人对规范化健康管理和行为激励的参与意愿、依从性与可持续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