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交易日,中国光通信板块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跌。
源杰科技(688498)、长光华芯(688048)双双20%跌停,东山精密(002384)跌停,仕佳光子(688313)跌超17%,长芯博创(300548)跌幅超过13%。相比之下,真正向英伟达(NVDA)、Google、Meta(META)大量供应高速光模块的中际旭创(HK3308)和新易盛(300502),分别只下跌3.15%和2.7%。
这个颇为反常的跌幅分布,其实已经把市场在担忧什么说得很清楚了。
投资者最害怕的,并不是美国彻底封杀中国光模块,而是美国可能通过一套新的“原产地规则”,继续让中国企业制造光模块,却把其中最值钱的光芯片、电芯片生意重新分配给美国公司。
引爆市场的是摩根士丹利(MS)10月1日的一份报告。
大摩根据其策略团队在华盛顿与相关人士的交流推演称,美国FCC针对中国光收发器的潜在限制,更有可能从下一代3.2T产品开始实施;中国制造的光模块如果想继续进入美国市场,可能需要满足一个特殊豁免条件——BOM,也就是物料清单中来自美国公司的价值占比达到65%左右。
但是大摩话音未落,10月9日,美国核心光学器件厂商Lumentum的CEO就预警,公司的相关光学器件产能已经“完全售罄”到2029年初;部分产品到2027年仍可能有约70%的需求无法满足,另一些产品到2028年仍有约30%的需求缺口。
六个月前,Lumentum还只是预计产能会排满到2028年,现在缺口又向后延长了一年。这让美国对中国光学器件的限制变得更不现实。
美国想拿走光模块里最值钱的部分
需要首先强调,大摩研报中提到的方案,并不是FCC已经出台的正式法规。
目前没有正式规则文本,没有公开的提案细则,连65%究竟按照企业国籍、生产地点还是其他方式认定都没有确定。大摩报告中使用的是“potential”“likely”“could”这类推演性措辞,本质上仍然是一个政策情景。
乍看之下,大摩的方案似乎也不算极端。
美国没有要求3.2T光模块必须在美国制造,也没有说中际旭创(HK3308)、新易盛(300502)这样的中国公司不能继续向美国云厂商供货。
中国企业仍然可以设计模块、完成封装、组装和测试,最后把产品交给Google、Meta(META)或者英伟达(NVDA)。
问题只是:里面的核心零件要更多使用美国公司的产品。
这恰恰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产业政策设计。
未来3.2T NPO、硅光可插拔模块中,电芯片,包括DSP、TIA、Driver等,大约可以占BOM价值的35%—42%;光芯片又可能占25%—32%。两者相加,恰好在60%—70%附近。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中国公司生产的3.2T模块,使用Marvell、Broadcom等美国公司的DSP和模拟芯片,再使用Lumentum、Coherent(COHR)等公司的激光器和其他光器件,它就很容易接近大摩提出的65%门槛。
美国并不需要重建一整套光模块产业。
模块仍然可以由中际旭创(HK3308)、新易盛(300502)制造,美国只需要控制其中价值量最高、技术壁垒最高的环节。
因此,大摩自己对这个政策的判断也不是“光模块订单将大规模从中国转向美国”,而是更看好Lumentum和Coherent(COHR)等激光器供应商的议价权。报告认为,美国DSP加美国激光器可能已经足够达到65%左右的价值门槛,因此政策更可能改变模块内部的价值分配,而不是立刻改变整个光模块市场的份额。
这就解释了10月8日股市上一个乍看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中际旭创(HK3308)、新易盛(300502)只跌了几个点,而源杰科技(688498)、长光华芯(688048)却直接20%跌停?
因为如果这套规则真的实行,中际旭创(HK3308)受到的主要损失可能只是采购成本上升、议价权下降:原来可以买国产光芯片,以后北美订单可能必须采购Lumentum。
但是对于源杰科技(688498)来说,受到冲击的却可能是整个长期成长故事。
中国光模块已经成功进入全球AI产业链,接下来最自然的发展方向,就是把价值链进一步向上游延伸,让越来越多国产激光器、CW光源、EML进入中际旭创(HK3308)、新易盛(300502)出口北美的产品。
65%规则相当于在这条升级道路上人为竖起一道墙:
你可以继续给美国造光模块,但里面最值钱的芯片,最好还是美国公司的。
所以市场首先杀的是光芯片,而不是光模块。
这个逻辑本身并不荒谬。
但就在中国投资者因为这份报告恐慌抛售之后,美国供应链自己暴露出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Lumentum没货了。
Lumentum“完全售罄”
10月9日,Lumentum CEO Michael Hurlston在东京接受采访时透露,由于AI数据中心需求暴涨,公司相关光学器件产能已经“completely sold out”,完全售罄至2029年初。
而且这里的缺口不是几个百分点。
Hurlston表示,部分产品直到2027年仍然只能满足约30%的需求,相当于70%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另一些产品到了2028年依然存在大约30%的供给缺口。
更夸张的是,六个月前,Lumentum还只是预计自己的产能会售罄到2028年。
半年时间,需求曲线又向上移动了一大截。
这让大摩报告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实矛盾。
大摩描绘的政策路径是:
未来中际旭创(HK3308)、新易盛(300502)出口美国的3.2T光模块,要更多使用Lumentum、Coherent(COHR)的激光器。
而Lumentum现在给出的回答是:
即使没有这项政策,我现有的产能已经卖到了2029年。
换句话说,如果美国现在再通过行政规则,把原本可能属于源杰科技(688498)、长光华芯(688048)以及其他亚洲供应商的订单进一步导向美国公司,这些新增订单首先面对的不是价格问题,而是一个更简单的问题——Lumentum拿什么生产?
这才是这轮市场波动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10月8日,中国市场交易的是美国未来的“政策上限”。
10月9日,美国企业自己暴露出来的却是制造业的“物理上限”。
美国政府当然可以规定一个3.2T光模块中有多少价值必须属于美国公司,但是它不能通过FCC的一纸文件凭空制造出更多InP晶圆、激光器和光电芯片。
美国扩产速度追不上需求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并不是没有提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今年3月,英伟达(NVDA)同时向Lumentum和Coherent(COHR)各投资20亿美元,两笔交易合计40亿美元。
而且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财务投资。
英伟达(NVDA)与两家公司都签署了多年战略协议,其中包括数十亿美元级别的采购承诺,以及未来先进激光器和光网络产品的产能获取权。换句话说,黄仁勋其实是在提前几年给自己的AI供应链“包产能”。
Lumentum拿到钱后也没有闲着。
今年3月,它宣布在北卡罗来纳州Greensboro建立新的美国制造基地,厂房面积24万平方英尺,将建设6英寸InP产线,生产CW和超高功率激光器等AI数据中心核心光器件。
但这条产线计划到2028年中期才开始爬坡。
Coherent(COHR)也在扩建得州Sherman的6英寸InP产能。今年6月,美国商务部还与Coherent(COHR)签署意向书,计划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提供最高5000万美元资金,帮助扩充这座工厂。项目全部完成后预计新增超过1000个工作岗位。
从时间表上看,这其实是一场非常明确的赛跑:
2026年英伟达出钱;
2026—2028年美国扩建InP产能;
2028年前后3.2T开始导入;
2028—2029年3.2T进入更大规模放量。
因此,单凭Lumentum今天缺货,还不能简单得出“65%规则绝对无法实施”的结论。
毕竟3.2T真正大规模出货还有时间。中际旭创(HK3308)此前的投资者交流信息也显示,3.2T规模化放量更可能发生在2028—2029年前后,2026—2028年的主流产品仍然是800G和1.6T。
理论上,美国还有两年时间增加产能。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美国扩产的速度似乎赶不上需求预测上调的速度。
半年前,Lumentum认为2028年的产能已经很紧张;
半年后,订单已经排到了2029年。
等北卡罗来纳的新产线2028年中期真正爬坡时,它面对的可能也不是今天预测的需求,而是又经过两年上修之后的需求。
AI时代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产业规律是:很多扩产计划刚宣布的时候看起来很庞大,两年以后却可能只是填补了原来的缺口。
因此,未来即便美国确实出台针对3.2T的供应链规则,其最终形态也很可能受到实际产能约束。
例如,65%可能不是一步到位,而是逐步提高;3.2T限制的生效时间可能推迟;特定产品可能设置过渡期和豁免;甚至“美国成分”的定义都可能具有相当大的弹性。
这也是目前不能把大摩的65%直接当成既成事实的原因。
一个产业政策能写多激进,和一个产业政策最终能执行多严格,并不是一回事。
中国光芯片远没有那么悲观
因此,Lumentum的产能不足,并不能反过来证明源杰科技(688498)、长光华芯(688048)完全没有风险。
长期来看,大摩报告揭示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AI正在从一种普通商业技术上升为美国最核心的战略基础设施。从GPU到HBM,再到网络交换机和光通信,美国都有越来越强的动机提高本国企业在供应链中的控制力。
中国光模块企业目前在全球AI基础设施中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美国短时间内很难完全绕开它们,那么最现实的政策就是不去强行替代整个模块,而是先把里面最关键、利润最高的器件控制住。
从这个意义上说,国产光芯片想跟随中际旭创(HK3308)、新易盛(300502)大规模进入北美数据中心,政治风险确实比过去更高。
但是,10月8日市场可能把两个不同的问题一次性交易完了。
第一,美国想不想限制中国光芯片?
很可能想。
第二,美国有没有能力迅速填补中国光芯片退出后留下的所有产能?
Lumentum最新给出的答案显然没有那么乐观。
一边是中国的光芯片企业因为担心未来没订单而20%跌停;
另一边,是最可能拿走这些订单的美国公司公开表示,自己的产品已经卖到了2029年,而且未来两年仍然存在30%、甚至70%的供给缺口。
把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才是目前全球光通信供应链最真实的状态。
美国可以依靠政策改变产业链的利润分配,但它无法跳过制造业扩产所需要的时间。
晶圆厂需要改造,设备需要安装,InP产线需要爬坡,良率需要提高,熟练工程师也不是今天投资20亿美元、明天就能凭空出现。
所以,这场真正决定中国光通信企业未来价值的竞争,最终未必发生在FCC的文件里。
它发生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得州,以及中国武汉、苏州、西安的一座座工厂里。
大摩可以计算出65%。
华盛顿也可以设计出65%。
但最后美国究竟能够要求多少“美国成分”,仍然受到一个最传统、也最无法绕过的工业规律约束:
你首先得有足够多的货。
10月8日,中国股市提前交易了美国的政策意图。
一天之后,Lumentum提醒了市场另一件事:
华盛顿可以决定谁应该获得订单,却不能用行政命令生产激光器。
在AI基础设施需求仍然以惊人速度增长的时代,这个产能约束,很可能比65%这个数字本身更加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