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欧洲多国长期国债收益率创近年新高,债券市场压力陡增。法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5.5%,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6%,均为两国近十几年来的高位。事实上,自2020年底以来,主要国家长期国债收益率就进入了上涨通道,今年以来,欧洲各国长期国债收益率更是出现加速冲顶趋势。这一趋势表明,长期国债收益率飙升引发的已不仅是单个国家面临的金融问题,更可能是整个欧洲乃至全球都需要高度重视的债务危机。
欧洲长期国债收益率加速冲顶,是当前多重压力相互叠加影响的结果。首要压力来自能源(850101)价格暴涨带来的通胀。美以伊冲突持续数月,伊朗为反击美国而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导致原油价格暴涨,欧洲能源(850101)进口成本暴增。欧盟能源(850101)事务专员丹.约根森指出,自冲突开始以来,欧盟为进口同等数量的能源(850101)已经多支付约1000亿欧元,这笔额外支出转化为欧洲各国的通胀压力。欧盟统计局初步估计,2026年9月欧元区通胀率高达3.8%,是2月1.9%的两倍,也是2023年9月以来的最高值。
随着通胀压力不断上升,市场对欧洲央行进一步加息的预期不断强化。与此同时,欧洲各国的财政状况持续恶化,财政压力日益成为债券市场定价的核心因素。在人口老龄化、能源(850101)转型与国防支出增加的多重财政挑战下,欧洲各国债务率持续上升。法国经济与财政部预计,2026年法国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将达到119.3%,财政赤字率为5.4%,2027年债务率进一步升至121.7%,赤字率可能升至6.5%。在财政状况恶化的情况下,投资者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来抵消不确定性。更为重要的是,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持续走高,促使全球资金回流美国,对欧洲产生了显著的虹吸效应,成为欧洲债市最主要的外部压力来源。
如果国债收益率长期处于高位,将对欧洲经济产生显著的负面冲击。一方面,长期国债作为无风险资产,其收益率上升将会导致融资成本全面抬升,这将直接抑制欧洲实体经济活力。欧盟委员会预计,欧元区经济2026年将增长0.9%,低于2025年的1.5%,也远低于IMF预测的美国2026年经济增速2.3%。相比美国经济的韧性,高利率环境下的欧洲经济更为脆弱。
另一方面,高国债收益率将显著压制风险偏好,引发欧洲资产估值体系的重塑。在低利率环境下,股票、地产等各类风险资产相对于长期国债有着更强的投资优势。但在高利率环境下,这类风险资产将面临更高的折现率和风险溢价。当前欧洲主要股指均创历史新高,尤其是近两年上涨速度过快,积累了巨大的下行压力。一旦资本市场进入下跌通道,这一跌势将重创欧洲经济。
此外,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将加大欧洲各国的偿债压力,挤压各国的公共支出。较低的长期国债收益率意味着较小的付息压力,政府还可将短期债务置换为长期债务以减轻偿债压力。但当长期国债收益率飙升后,这套“以长换短”的债务置换便不再可行。2026年以来,欧洲各国开始调整债务发行策略,更多地转向短期借贷。巴克莱预测德国、法国等国债券发行的平均期限将降至10年以下,英国债券发行的平均期限将缩短至8.8年。债务期限缩短将显著增加欧洲各国的还债压力,大量本该用于公共支出的财政资金被迫优先偿债,经济增长面临更强的债务约束。
欧洲是否会因此爆发新一轮债务危机,或者更为严重的经济危机?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和2009年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爆发以来,欧洲再未经历过严重的金融及经济危机,对于爆发大规模债务危机的警惕性大幅下降。危机不是已经远去的回忆,而是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下欧洲债务风险上升的性质与2009年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存在显著差异,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彼时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核心是以希腊为代表的南欧国家存在“还不了钱”的违约风险,希腊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30%,主权信用评级遭下调,直接引发了外界对其偿债能力的质疑。而当前的欧洲债务风险更多地体现为融资定价体系的重估,长期国债期限溢价虽有上升,却还未达到危机时期的极端高点。这意味着欧洲短期内出现债务链条断裂、爆发类似希腊主权债务违约危机的概率较低。
不过,短期内爆发债务违约危机的概率较低并不表示风险不存在。高利率环境下债务堆积的风险正在加速累积。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债务风险的震源可能已经从欧元区边缘国家转移至以法国、德国为代表的核心国家。例如,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历史性地超过了意大利10年期国债收益率,后者预计2026年债务占GDP比重为138.6%。市场对法国债务风险的定价可能已经超过过往的高负债国家,法国成为欧洲债券市场新的风险中心。此外,作为欧元区避险标杆的德国国债,在这轮全球债券抛售潮中并未独善其身,其收益率随其他高风险债券同步上升,资产安全属性被大幅削弱。因此,对于欧洲而言,真正的危险不在于某一天突然出现“雷曼时刻”,而在于债务规模持续扩大带来的不可逆风险。这将不会是一场急性的债务危机,更有可能是一场不断蔓延的慢性债务侵蚀,“温水煮青蛙”式的债务风险对欧洲经济造成的破坏性可能会更大。
面对这场由长期国债收益率飙升带来的债务风险,欧洲国家需要在多个方面持续发力来扭转危局。在货币政策层面,欧洲央行面临是否加息的两难抉择,政策的关键在于建立清晰的通胀下行路径,通过稳定市场对利率终点的预期来稳定投资者对债券市场的信心,进而压缩长期国债收益率的期限溢价,推动长期国债收益率稳定下行。在财政政策方面,需要进一步扩大财政空间,不断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将更多的财政预算投入到研发、教育、医疗等经济民生领域,提高财政支出效率,获得更好的经济回报。在制度改革层面,欧洲各国需要在债务危机应对与财政纪律之间寻求更优平衡,既要发挥财政政策的积极性与主动性,又要避免债务压力的无序扩大。可以构建共同债务工具,借助整体信用来降低市场利率,帮助高负债国降低融资成本、延长债务期限,以此降低欧洲整体的债务风险水平。更重要的是,应通过制度建设阻断主权债务风险溢出,避免个别国家的债务风险演变为整个欧洲的债务风险。这场由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引发的债务压力测试,考验的不仅是欧洲各国的政策水平和财政纪律,更是欧洲在危机中实现制度性突破的智慧和决心。
作者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周建军
(作者:周建军编辑:和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