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捷詹翊
不久前，2026年苏州阳澄湖大闸蟹正式开捕，今年总产量预计约1.01万吨。值得关注的是，围绕“一只蟹”，当地已经形成一条约350亿元的产业链，其中养殖端约45亿元，更多价值来自文旅、物流、加工等延伸环节。由此便产生了一个颇具人文经济学意味的问题：为什么有些地方物产能够超越商品本身，沉淀为一种文化记忆、地域认同和生活方式，而有些始终停留在简单买卖层面？
如果把目光从今天移向600年前，这个问题在阳澄湖畔又多了一重意味。吴门画派的重要奠基者，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为“明四家”的沈周，是长洲相城里人，阳澄湖镇至今也以“沈周故里”著称。沈周的诗画中，虾蟹、渔村、水乡、时令等日常意象屡有呈现。诗中一句“何当健赴东邻社，尽啖鱼羹与蟹盘”，把秋日食蟹写入文人交游与乡村生活。食蟹、画蟹、游湖、交游，共同构成了江南水乡的生活节律与审美经验。
可以说，阳澄湖的独特之处便在于自然、物产、艺术和生活之间的紧密联系。这构成了理解阳澄湖文化价值的重要线索。产品形态、营销方式都可以模仿，但一方水土长期积淀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记忆是难以复制的。这也是今天重新理解“江南画湖.首席蟹乡”的文化入口。所谓“画湖”，若只是品牌命名，就仍停留在传播层面；只有当沈周式的诗意、闲适和亲近自然的生活美学重新进入当代人的日常体验，历史文化才真正从“被观看的过去”转化为“正在发生的生活”。
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提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都是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前列的城市。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人文经济学由此成为观察苏州发展实践的一个重要理论命题。它追问着发展的价值尺度：经济增长创造了什么样的生活，文化又如何使发展更加有温度、有品质、有意义。
从理论上看，国内外既有研究可以提供若干参照。阿马蒂亚.森认为发展的意义不仅在于经济增长，更在于不断拓展人们选择生活方式、实现自身价值的实际能力；戴维.思罗斯比从文化经济学视角区分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并以“文化资本”概念揭示文化资产的长期价值及其可持续利用与传承；厉以宁则把道德视为经济运行中的重要调节力量，强调文化传统、价值认同和道德规范同样会影响经济行为与资源配置。这些理论从不同侧面提示我们，文化并非经济活动之外的附属因素。物质增长改善生活条件，文化则塑造人的价值追求、审美趣味、社会信任与精神世界。
由此看阳澄湖蟹产业，关键不只是为大闸蟹增加文化附加值。如果把沈周、非遗、水乡记忆、江南生活美学仅仅变成Logo、纹样、故事标签和打卡装置，文化仍只是产业外部的装饰。真正的人文经济，要求文化进入产品设计、空间营造、品牌表达、消费体验乃至产业组织的内部，成为影响发展方向和价值判断的内生要素。换言之，重要的不是“产业有没有文化”，而是文化是否真正参与了产业价值的形成。目前，阳澄湖地区出现了一些值得观察的实践。比如，有酒店尝试把沈周文化、江南饮食、空间氛围和互动体验结合起来。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观察切口：文化进入产业能否成为组织消费体验的原则？如果一道菜、一处空间、一场活动能够让人重新感受到时令、土地、交游和生活审美之间的联系，那么文化便已开始参与体验本身的生产。
这一区别对文化产业尤其重要。文化产品与一般产品不同，它所创造的不只是功能价值和交换价值，还包含审美、历史、象征、情感和身份认同等多重价值。文化创新如果只追求视觉奇观、传播流量和短期消费，很容易在“看起来很有文化”的同时失去真正的文化厚度。而如果只强调保存而拒绝进入当代生活，文化又可能被固化为与现实脱节的标本。人文经济学要回答的，正是如何在这一张力中实现新的平衡：既防止文化沦为经济增长的包装，又避免把经济活动置于文化的对立面，才能让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在当代生活中彼此滋养、共同生长。
据阳澄湖度假区提供的数据，2025年共接待游客290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21亿元。蟹文化、沈周文化、水乡空间、主理人业态、数字体验等开始进入同一个区域发展过程。因此，相城阳澄湖近年来从“一季品蟹”走向“四季生态游”，值得关注的除游客数量和产业规模外，还在于其中的不同主体是如何共同参与文化的重新解释与价值创造的：政府如何提供制度空间，企业如何形成可持续运营，村集体和原住民如何分享发展收益，主理人和设计者如何把地方文化转化为新的生活体验，高校又如何提供艺术与文化创新能力。这说明，人文经济不只是以文化带动消费，也意味着文化进入经济社会运行内部，重新塑造价值创造、社会参与和利益共享的关系。
此外，衡量高质量发展，既要看财富创造和产业活力，也要看一种发展方式能否提供更丰富、更有尊严、更具文化意味的生活。今天所谓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应只是把历史文化资源变成更多可以消费的产品，更要让传统中有生命力的价值重新参与当代生活。在人文经济学研究中，经济发展最终创造什么样的生活？文化又如何使发展获得更丰富的价值尺度？始终是不可绕开的问题。
再来看“从卖螃蟹到经营生活方式”，这种理念所追求的不该只是提高客单价，更重要的，应当是让游客在食蟹之外能够感受到人与自然、人与时令、人与地方文化之间更有温度的联系。它意味着文化创新最终要落实到真实而具体的生活体验之中，无论是空间营造、内容设计、节庆活动，还是数字技术的运用，都应服务于地方文化内容的表达和生活体验的丰富。
文化一旦真正进入经济运行和人的生活，就不再只是可以被开发的“资源”，而会成为不断生成新价值的力量。阳澄湖蟹产业的发展质量高不高，不能光看产量、产值、游客人次和网络流量，也要看它是否让地域文化得到新的理解和表达，是否增强了当地居民的文化认同和参与感，是否催生了具有创造力的新业态，是否让来到这里的人重新感受到江南生活的从容、雅致和人与自然相亲相近的方式。
(作者分别为南京艺术学院党委常委、副校长，南京艺术学院副研究员；本文为“苏州相城阳澄湖区域人文经济学治理范式研究”课题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