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写下了长征的坐标：“从福建最远的地方开始，一直到遥远的陕西北部道路的尽头为止。”
这个被斯诺称作“福建最远的地方”就是福建长汀中复村。如今，村中观寿公祠前的石碑上镌刻着“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1934年秋，中央红军第九军团等部打响了松毛岭阻击战，为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集结开始长征赢得了宝贵时间。当年9月30日，红九军团在中复村观寿公祠前集结誓师，开始漫漫征途。
彼时的长汀，是中央苏区的核心腹地，党和苏维埃政府在此探索构建国营、合作社营、私营经济协同发展的模式，大力兴办农业生产，发展财政金融，拓展对外贸易，被誉为“红色小上海”，大批物资源源不断从这里输送至前线，为革命事业发展提供了坚实支撑。
烽火岁月里，长汀军民的抗争不止于战场。长汀处于我国南方红壤区，土质疏松，且含沙量大，极易导致水土流失，加之百年来人口密集、植被滥伐，水土流失问题根深蒂固。即便战事吃紧，苏区军民依旧心系山河保护，率先开启生态治理探索。1934年1月19日，《红色中华》刊发文章，号召包括长汀在内的中央苏区广大干部群众开展植树运动保护山林。截至1934年5月，仅福建苏区就植树21.38万棵，播下木梓种子1699斤。可以说，这是战火年代里改造山河的一次早期尝试。
然而，这场绿色远征很快被迫中断。中央红军主力踏上长征路后，国民党军队放火烧山、移民并村，曾经军民一同栽下的林木化为焦土，昔日的“红色小上海”一步步沦为“山光、水浊、田瘦、人穷”的“火焰山”。
越是艰险越向前，本就是长征精神的内核。面对满目荒芜的红土地，一代代长汀人接续奋斗、久久为功，开启了一场跨越数十年治理红土壤的攻坚战——属于长汀的绿色“长征”，就此启程。
好山：荒山披青绿
漫步长汀水土保持科教园，一株香樟傲然挺立，舒展的枝丫撑起一片浓荫。26年前，为支持河田世纪生态园建设，时任福建省省长的习近平同志托人送来1000元，捐种了这棵香樟树。年轮岁岁增长，它已成为长汀生态修复的精神象征，也成为一个时代的起点，默默见证这片饱受水土流失之苦的红土地，一步步重披满目青绿。
在闽工作期间，习近平同志先后5次赴长汀调研，持续推动水土流失治理；到中央工作后，又两次作出重要批示，强调“进则全胜，不进则退”，为长汀生态修复指明方向。遵循科学治理理念，长汀打破传统修复思维，创新摸索出“反弹琵琶式”治理方法：先播草，再栽灌木，后种乔木，让荒山一层层返绿。
马兰山，就是长汀生态修复最直观的样本。早年登上马兰山，漫山裸露红褐色土层，每逢降雨，红泥顺着沟壑一路冲刷下山。如今再上山，林木层层叠叠，绿意铺满山坡，这里已经变成市民休闲、游客打卡的生态公园。
但山变绿了，治山的人却一度犯了难。“生态修复这件事，从来都是投入大、周期漫长、风险高。企业守着荒山，很难拿到银行信贷，这是生态修复普遍卡住的关口。”中国人民银行龙岩市分行行长翁健敏介绍说，针对这些难题，中国人民银行龙岩市分行深化“政银企”多方协同联动，引入企业征信机构，联合市财政局、市林业局等部门建成龙岩林业金融区块链融资服务平台，运用区块链技术破解林农林企“融资难、融资慢、融资贵”等行业痛点；积极引导金融机构因地制宜创新推出“林票贷”“碳票贷”等特色信贷产品，让林地经营权、碳汇等原本摸不着、难变现的生态权益，真正变成看得见、用得上、能抵押的“真金白银”；出台《龙岩绿色金融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通过制度性安排引导金融资源向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转化等关键领域倾斜。
在中国人民银行龙岩市分行指导下，厦门国际银行龙岩分行创新“公益帮扶+信贷赋能”双轮驱动模式：一方面，联合闽都中小银行教育发展基金会捐赠300万元专项资金，全力推进马兰山金融生态示范林项目建设，种植面积231亩；另一方面，精准对接治理主体资金需求，向负责马兰山生态修复的林业发展公司投放贷款2900万元，为山体植被修复、水土保持治理、生态景观提升等系列工程提供充足资金保障。
山绿了，只是第一步。摆在长汀面前更深层的考题，是如何把藏在山林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态资源，转化成可持续的发展资本，让青山绿水具备自我“造血”的能力。
好水：资源变资本
河田镇万亩现代农业示范基地里，连片稻田铺展成浪，灌渠纵横间清水潺潺，一幅沃野稳产的图景徐徐铺开。但是，在远丰优质稻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傅木清的眼里，这片土地的收成来之不易：“头一年等水插秧，足足用了40多天，田怎么种？”
地处河田镇中部的朱溪河小流域是我国南方典型的花岗岩极强度侵蚀区，也是当地农业生产用水的核心来源。早在上世纪40年代，我国水土保持工作先行者张木匋就在《一年来河田土壤保肥试验工作》中记录下这里的景象：“在那儿，不闻虫声，不见鼠迹，不投栖息的飞鸟，只有凄怆的静寂，永伴着被毁灭了的山灵。”
历经数十年锲而不舍的综合治理，朱溪河小流域的生态面貌实现了根本性改变：水土流失率从65.1%降至7.3%，植被覆盖率从32%提升至87.5%，每年新增水源涵养量不低于131.32万立方米。
生态改善释放的发展红利，很快落到了产业实践中。傅木清顺势牵头组建远丰优质稻专业合作社，整合零散农户、盘活闲置耕地，统一生产技术标准，推行机耕、育秧、插秧、植保、收割“五统一”规模化经营。
“流转耕地、采购农机、建设育秧中心……处处都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傅木清告诉记者，“自然条件的改善其实只是‘第一步’。”
如何把生态治理涵养出的优质水资源转化为可交易、可变现的发展资本，破解农业经营主体的融资难题？长汀以生态产品市场化改革为抓手，迈出了“第二步”。
今年1月19日，全国首单水土保持项目水资源交易在长汀成功签约。长汀县水投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作为出让方，通过中国水权交易所出让朱溪河小流域未来15年共510万立方米水资源使用权，交易总金额达255万元。远丰优质稻专业合作社正是本次水权交易的农业用水受让方之一。
12天后，远丰优质稻专业合作社凭借此次交易，成功获得长汀农信联社专项贷款，用于支付农业用水权交易费用。“经过科学计量核算的新增水源，让水权交易有据可依，也为信贷创新找准了支点。”长汀农信联社理事长丘文学介绍说：“我们紧扣本次水土保持项目水资源交易核心需求，聚焦绿色发展关键领域，优化金融服务供给，迅速梳理信贷审批流程，开辟绿色信贷专项通道，在合规经营的前提下精简审批环节、提升办贷效率，并创新推出‘福林.生态贷’专属产品，专项用于支持企业、合作社开展水权碳汇交易、节水改造、生态农业发展等相关项目，实现金融资源与绿色发展需求精准对接。”据统计，该联社持续加大对水土流失治理、林下经济、生态农业等绿色产业的信贷投放力度，已累计投放相关贷款超10亿元。
在水权交易配套信贷实现突破的基础上，长汀继续拓展生态金融的边界，丰富了“长汀经验”的金融实践内涵。今年10月8日，全国首单森林“四库”生态气象综合保险项目签约仪式暨“生态修复贷”授信仪式在长汀县举行。此次落地的森林“四库”生态气象综合保险，创新探索了国内南方红壤水土流失地区首个聚焦森林“四库”综合效益的生态气象保险产品，将有效实现由保林木资产向保森林综合生态功能的转变；长汀农信联社配套推出的“生态修复贷”，首创了国内南方红壤水土流失地区生态修复领域专项信贷的新模式，打造了新时代水土流失治理“长汀经验”升级版。
好日子：青山成靠山
走在三洲镇的山间步道上，佳梅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责人丘佳梅的思绪总会飘回20多年前。那时，在外打拼的他回到家乡三洲镇，望着眼前从小看到大的黄土荒山，心里反复盘算：种点什么，既能治理水土流失，又能闯出一份事业？
思来想去，丘佳梅认准了生态种植这条路。早些年，他在三洲镇陆续试种过杨梅、槟榔芋、茶叶，一路摸爬滚打积累经验。2011年，丘佳梅一头扎进油茶种植技术的钻研中，可整整五年的持续投入始终没有产出，那段日子丘佳梅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那时候家里没人理解，都觉得这片荒山光秃秃的没希望，说我是‘败家子’。”丘佳梅回忆道，“但三洲镇的老百姓世世代代受水土流失的苦，谁不盼着山青、水绿、田肥？这件事我必须干成。”就在最难扛的时候，专项补贴资金、病虫害防治设备支持、低息贷款等各项政策扶持接踵而至。
“可持续的生态治理，离不开配套的金融支撑。金融系统要保障生态农业企业走得稳、走得远。”中国人民银行龙岩市分行行长翁健敏坦言，“但是在推动金融支持生态治理的过程中也曾遇到不少‘硬骨头’。例如生态产品价值核算缺乏统一标准，青山要变成资产并非易事；不少生态资产权益市场交易不活跃，发生风险后处置变现难，银行很难将其纳入合格抵(质)押物范围。”
破局从制度改革开始。长汀县作为全国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县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大胆探索，勇于创新。在省、市相关部门的大力指导下，长汀积极推进林下经济不动产确权登记工作。佳梅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成功拿到了当地首张林下经济《不动产登记证明》。
农行龙岩分行随即落地创新方案，搭建“政银担”三方协同机制，以林下经济不动产权证作为质押物，联动长汀县企业融资担保公司提供担保，向佳梅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发放了全省首笔林下经济质押贷款300万元。资金到位，企业得以扩种三叶青、茯苓等林下作物，沉睡的山林权益，真正变成了产业发展的现金流。同时，长汀县农信联社累计向佳梅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授信3040万元。目前，佳梅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油茶种植面积已扩大到1500亩，种植的生态油茶籽品质不断提升，获得富硒产品和有机产品认证证书，进一步拓宽茶油销售渠道。
从单笔林下经济质押贷款的单点突破，到系统性生态金融服务体系的构建，长汀的探索不断向纵深推进。
如今的三洲镇，早已告别“三天无雨作旱灾，一朝猛雨成水灾”的旧模样。漫山遍野的油茶林郁郁葱葱，村民们聊起家乡的变化总会提起丘佳梅。“我的祖辈是红军烈士，他们走的是红色长征路；我现在走的是绿色长征路，就是要把先辈的精神传下去，带着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丘佳梅说。目前，佳梅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已吸纳本村村民100余户参与油茶种植，还带动周边80余户脱贫户发展油茶产业。
数十年一代接一代的接续攻坚，长汀交出厚重的生态答卷：水土流失率从1985年31.5%下降至2025年6.18%，森林覆盖率从不足40%提升至79.55%。生态红利持续释放，2025年长汀接待游客突破千万人次，旅游收入超百亿元，连续6年入选中国最美县域；长汀水土流失治理案例入选联合国生态修复典型案例，成为我国南方红壤区生态修复标杆。
科教园里，那棵香樟年轮依旧一圈圈外展。1934年，红军从这里出发，用双脚丈量了两万五千里；此后数十年，长汀人用一代代人的手，把火焰山重新变回了绿水青山。
河田镇万亩现代农业示范基地。本报记者朱立轩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