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葡萄牙央行前行长马里奥.森特诺：欧洲对中国有很大的贸易逆差，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需要关闭边境
10月20日，葡萄牙央行前行长马里奥.森特诺(Mário Centeno)在上海参加“2026第八届外滩年会——科技、地缘与全球经济”期间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表示，在人工智能（885728）领域，一方面，控制风险很重要；另一方面，欧洲必须跟上发展的速度。
谈及法国债务问题，森特诺认为，若在欧盟框架内推进财政整顿，法国债务风险不至于成为欧盟的系统性问题。森特诺还表示，中国和欧洲可以自由地开展富有成效的对话。欧洲对中国有很大的贸易逆差，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需要关闭边境。
马里奥.森特诺(Mário Centeno)为葡萄牙经济学家，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2015年11月至2020年6月任葡萄牙财政部长，2018年1月至2020年7月任欧元集团主席(2017年12月当选)，2020年至2025年任葡萄牙央行行长。
一、在人工智能（885728）领域，一方面，控制风险很重要；但另一方面，欧洲必须跟上发展的速度
中国基金报：2026年夏天，欧盟《人工智能（885728）数字综合法案》(Digital Omnibus on AI)正式生效。你认为现有政策能缩小欧洲与中国、美国在人工智能（885728）发展上的差距吗？
(编者注：该法案即欧盟第2026/1744号条例，于2026年7月27日生效，是对2024年欧盟《人工智能（885728）法案》的修订，旨在简化合规要求，并将高风险人工智能（885728）系统的主要义务推迟至2027年12月及2028年8月起适用。)
森特诺：欧洲选择了一条以控制风险为先的路径，以谨慎、缓慢的方式应对这场革命。我不认为现阶段的做法有助于缩小差距，差距甚至可能拉大。由于做法更为保守，没有加快创新的步伐，我们未能跟上中国和美国的速度。这是巨大的挑战。
一方面，控制风险很重要；另一方面，我们必须跟上发展的速度，正视人工智能（885728）带来的影响。如果不认真对待，后果将十分可怕。
不过，我相信欧洲终会做到，只是会以尽可能低调的方式。我们不能错过这场变革。
中国基金报：欧洲把握好创新和控制风险的平衡了吗？
森特诺：展望未来，很难说谁的做法是对的。目前，欧洲要如何缩小与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差距？监管似乎并不是正确答案。
不过，监管在这场革命中仍扮演着重要角色。我们希望通过监管，让人们更容易适应这场技术革命，使它对消费（883434）者、劳动者、企业家都更加友好。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曾提出，监管应当让那些对劳动者和社会都有益的人工智能（885728）来引领这场革命，与之相对的则是那些会摧毁就业、带来负面影响的人工智能（885728）。
(编者注：阿西莫格鲁为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2024年与西蒙.约翰逊、詹姆斯.罗宾逊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人工智能（885728）将提高生产率，企业正在作出调整。劳动者在岗位之间流动。人工智能（885728）同样会创造就业。我们还需要考虑再分配，以遏制不平等。欧洲在再分配方面有着优良的传统。如果能运用得当，欧洲就能发挥自身优势。
我希望欧洲在监管和采用人工智能（885728）方面能更快一些。此外，我们要在欧盟层面整合财政力量。这类投资不能“小打小闹”，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二、在欧盟层面为欧洲面临的挑战融资
中国基金报：欧洲在人工智能（885728）、国防和能源（850101）转型上需要大量资金，但不少成员国背负债务问题，欧洲央行又在加息，债务融资的难度进一步加大。欧洲如何才能做到在为人工智能（885728）、国防和能源（850101）融资的同时，又不让债务问题恶化？
(编者注：为应对通胀回升，欧洲央行于2026年6月和9月两次各加息25个基点，为2023年以来首次加息，存款便利利率升至2.50%。)
森特诺：欧洲各国的债务水平参差不齐，法国是目前风险敞口最大的例子之一。
人工智能（885728）、气候、能源（850101）和国防，是欧洲面临的共同挑战，我们应当用共同的资源为其融资。有些地方根本无法凭一国之力为人工智能（885728）、国防或能源（850101）方面的挑战融资，比如爱沙尼亚、立陶宛，或者葡萄牙。
“下一代欧盟”(NextGenerationEU)复苏计划，是欧洲人汇聚资源、以共同战略应对挑战的范例。这一计划在新冠疫情期间推出，我们据此为所有欧洲国家制定了复苏与韧性计划，并以共同资源提供资金，使欧洲成为一个更安全、更协调的经济和社会空间。
(编者注：“下一代欧盟”计划于2020年7月由欧盟领导人达成一致，规模约7500亿欧元(按2018年价格计算)，由欧盟委员会代表欧盟在资本市场大规模联合发债筹资，其核心是“复苏与韧性基金”。)
这正是我们现在必须做的。
中国基金报：新冠疫情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例子，它威胁到每个人的健康，而人工智能（885728）是另一类问题。
森特诺：人工智能（885728）和新冠疫情的性质确实不同，但只要把这些问题界定为欧洲的共同问题，就意味着需要动用共同的资源，相应的融资工具也要从国家层面转移到欧洲层面。在此前提下，每个人都将平等受益。在我看来，这比各国单独推进各自的转型成本更低，也更有效。这需要各国积极参与布鲁塞尔(即欧盟层面)的事务。
欧洲和中国一样，拥有净储蓄。我们向外输出储蓄，为美国等其他国家融资。这说明我们有足够的资金来做这件事，但这些钱需要用在对我们有利的地方，投向未来。
这里的关键词是政治意愿(political will)。布鲁塞尔这一政治中心必须发挥作用，凝聚各方力量。正如马里奥.德拉吉的报告所述，答案已经摆在桌面上，我们只需要去落实。欧洲最大的改革，将是重拾“下一代欧盟”的理念：发行共同债务，并设立一个强有力的集中预算工具，为共同挑战融资。
(编者注：欧洲央行前行长、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受欧盟委员会委托，于2024年9月发布《欧洲竞争力的未来》报告，估算欧盟每年需新增约7500亿至8000亿欧元投资，并建议探索发行共同债务。)
中国基金报：德拉吉报告发布至今已两年，你如何评价它的落实进展？
森特诺：进展有限，缺少的是一张时间表。有了时间表，就能让落后者感到难堪——至少他们会看到自己落后了，因为谁落后、谁在正轨上，都会有一个清晰的信号。
举一个我担任欧元集团主席时的例子。我从一上任就制定了一条为期两年半的路线图，时间表非常清晰，与每一次欧元峰会相衔接——每六个月，我们必须交付成果。各位部长以及政治决策核心圈中的每一个人都事先知道这一点，一切就变得非常清晰。当然，时间表可以调整，进度可以超前或滞后，也可以就此展开讨论。但必须有一个参照、一个基准、一条人人都清楚的路径：每个时间节点要讨论哪些议题。我认为，这正是如今所缺少的。
(编者注：德拉吉报告是欧洲央行前行长、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受欧盟委员会委托撰写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于2024年9月发布，系统诊断了欧盟的问题，提出缩小创新差距、推动脱碳与竞争力协同、增强经济安全三大方向等。欧元集团是欧元区成员国财政部长组成的非正式协调机构，本身没有立法权，正式决定由欧盟经济与财政事务理事会作出。其主席由成员选举产生，任期为两年半。)
三、法国若在欧盟框架内推进财政整顿，债务风险就不是系统性问题
中国基金报：你认为法国债务问题会朝什么方向演变？是否会对整个欧洲构成系统性风险？
(编者注：近年来，法国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率均居欧元区前列，围绕预算的分歧已导致多届政府相继倒台。)
森特诺：法国迫切需要进行一定程度的财政整顿。如果它这样做，而且是在欧盟框架内进行，那么法国的风险对欧洲来说就不是系统性问题，也不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但第一步要由法国自己迈出，法国需要控制风险。
目前，法国并不缺工作岗位，经济也远没有糟糕到“噩梦”的地步。换言之，法国具备推行变革的条件。在此前提下，法国应当补偿在变革中受损的人，这是有可能做到的。法国需要找到应对调整的办法。
就欧洲整体而言，经济仍在增长，就业率处于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劳动参与率也处于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年长劳动者留在工作岗位上的程度前所未有。
也许我们需要对年轻一代作出补偿，在他们身上投入更多资源。因为这一代人面对的劳动力市场，与他们的父辈和祖辈截然不同——后者面对的是保护性很强的劳动力市场，实行终身雇佣制，很多人一辈子只做一份工作。我们需要建立相应机制，补偿那些在适应新劳动力市场时遇到困难的人。好在我们具备调整的条件。
中国基金报：你担任葡萄牙财政部长期间，葡萄牙于2019年实现了40多年以来的首次财政盈余。如今，包括法国在内的部分欧盟成员国正面临严重的债务问题，有哪些经验或教训可供借鉴？
森特诺：第一条几乎是一条普遍原则：循序渐进地行动，不要试图在某一时刻打乱人们的生活。要让人们明白你真正想要什么。在这一过程中，令他们可立即获益。起初将非常艰难。大家对实现设定的目标和指标没有信心。但一旦成果显现，事情就会变得比人们想象得容易得多。
要解决预算问题，应从支出端入手。如果加税，人们就会抱怨，而且加税有时会打击信心，影响实际效果。信心下降可能会削弱加税本应带来的收入——如果经济因此放缓、甚至陷入衰退，事与愿违。在支出端循序渐进、努力建立信心，更可持续。
一个国家、一个政府需要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方向是什么？大部分工作是私营部门完成的。你需要赢得公众的信心，而要建立这种信心，就需要着眼于中期而非短期：朝着中期目标行动，而不是追求短期收益。循序渐进、从支出端入手、建立信心——我认为，这三者的结合，是葡萄牙取得成功的秘诀。
最糟糕的是让公众产生挫败感。例如，说要在六个月或一年内解决问题，结果失败了；重新设定目标，又失败了。如此反复，人们感到沮丧。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四、中国和欧洲可开展富有成效的对话
中国基金报：这是你首次到访上海，你希望从峰会带回什么样的信息？
森特诺：我们需要保持希望。人工智能（885728）是一场革命，我们既需要适应，也需要监管。人工智能（885728）的最终影响如何，还没有人完全清楚。但作为一场提高生产率的变革，我们需将它全面融入经济。
中国和欧洲可以自由地开展富有成效的对话。我们有很多可相互学习的地方。欧洲对中国有很大的贸易逆差，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关闭边境，只意味着我们需要跟上中国给欧洲带来的变革速度，中国是欧洲的优先伙伴。
放眼全球，要克服种种挑战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既需要技术，也需要政治意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