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楠
日前,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围绕科技创新、产业融合、发展方式、体制机制和人才工作五个方面部署了19项重点举措,以科技创新为引领,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坚持创新主导、改革为要、因地制宜、先立后破。这是党中央、国务院首次以专门文件形式对发展新质生产力作出系统部署。
科技部新质生产力促进中心研究员丁明磊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时指出,《意见》标志着新质生产力从理念倡导、理论阐释迈入制度定型、系统推进的新阶段。他认为,要以全要素生产率为核心标志转换发展坐标系,以全链条思维和场景创新跨越成果转化“死亡之谷”,在守住安全与伦理边界的前提下“有界加速”,以战略耐心培育未来产业、壮大耐心资本。
从理论命题到国家行动
中国经济时报:应当如何认识《意见》对于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标志性意义?
丁明磊:当今世界正从“科技推动全球化”进入“地缘政治重塑科技”的时代,科技已成为国家权力的核心构成,大国博弈焦点转向科技制高点、产业链控制力和未来产业主导权之争。
党中央、国务院针对新质生产力出台新的政策,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是国家战略意志的宣示、发展范式的校准、面向未来竞争的制度定型,标志着新质生产力完成了从理论命题到行动纲领的关键一跃,上升为全党全国统一部署的国家行动。
中国经济时报:全要素生产率成为核心标志,这一判断意味着什么?19项举措贯穿的主线是什么?
丁明磊:这意味着发展坐标系的根本转换:从过去看速度、规模和要素投入,真正转到看质量、效益和效率上来。2025年我国全社会研发投入超过3.9万亿元,强度达2.8%,首次超过经合组织国家平均水平,基础研究占比7.08%,全球创新指数(399100)首次跻身前十,但大而不强、“有高原、缺高峰”问题仍突出。
“卡脖子”是技术追随的必然产物,只要还在别人建立的技术体系里查漏补缺,就会如影随形。把全要素生产率作为核心标志,就是倒逼发展从要素驱动、投资驱动转向创新驱动,从技术追随转向技术定义。
19项举措不是零散拼盘,而是有机整体:科技创新是核心动力,科技产业融合是关键路径,体制机制和人才机制创新是保障支撑,最终要打通科技、产业、金融、人才的良性循环。更深层的指向是,自立自强不能止于拥有关键技术的“备份”,而要成为关键技术的“源头”,掌握能定义产业规则的“根技术”,从“借根生长”转向“筑根自强”;新型举国体制本质上就是同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现代化生产关系。
跨越成果转化“死亡之谷”关键在中试和场景
中国经济时报:从实验室到市场,当前科技成果转化最突出的堵点在哪里?
丁明磊:科技成果转化就像一条河,上游是原始创新、中游是中试和产业化、下游是大规模应用,最险峻的一段在中游,现在也正是卡在中游。概念验证和中试平台投资大、风险高、回报慢,企业不愿单独投,高校院所缺乏工程化能力,“最初一公里”和“中间一公里”公共供给不足,大量成果不是不先进,而是无人愿意承担“从0到1”“从1到10”的转化风险。
与之相伴的是企业“不敢投、不愿投、不会投”:硬科技周期(883436)长、不确定性大,国企对首台套装备、首批次材料、首版次软件较为谨慎,“最后一公里”不畅。更深层的症结是科研与需求“两张皮”,选题从论文到论文、需求从订单到订单,技术经理人队伍也远未成熟。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出台的一系列政策组合拳该如何发力?
丁明磊:政策组合拳的精髓在于“全链条思维”和“预期管理”。建立企业研发准备金制度、提高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看似是财税工具,实则是稳定企业预期,即国家用制度安排告诉企业,敢投长周期(883436)、敢啃硬骨头,国家就一起分担风险,这是把“要我创新”转化为“我要创新”的关键一招。
布局概念验证和中试平台是政府主动补位;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则把政策重心从供给侧延伸到需求侧,形成“技术突破-场景验证-产业应用-体系升级”的闭环。技术迭代快、标准制定周期(883436)长,“制度滞后于技术”的错配需要破解。政府和央国企要带头开放高价值、综合性场景,把“首用场景”打造成创新验证的第一间“实验室”。
培育未来产业要坚持“有界加速”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强调“先立后破、因地制宜”,在实践中应如何把握有关要求?
丁明磊:我国传统产业体量大、就业容量大,是国民经济基本盘,用人工智能(885728)、绿色低碳技术改造提升,让老树发新芽,本身就是发展新质生产力最现实、最广阔的场景。传统产业是底座,新兴产业是增长主引擎,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886067)、智能机器人等支柱产业加快壮大,未来产业代表竞争制高点,要超前部署、保持耐心。
“先立后破”的要害,在于先给新动能留出成长空间。我国新能源(850101)汽车从“十城千辆”起步,光伏从示范工程到领跑基地梯次推进,用开放场景和真实市场把新动能逐步培育。“因地制宜”就是各地要找准比较优势,不能千城一面;政府重在搭平台、建生态、给预期、守底线,当好“裁判员”和“服务员”,而不能下场当“运动员”,更不能替企业选项目、定路线。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提出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加快形成比较完备的产业生态,并全面实施“人工智能(885728)+”行动,确保人工智能(885728)安全、可靠、可控,这些领域发展应遵循怎样的节奏和理念?
丁明磊:我主张以“有界加速”理念培育未来产业,即在安全底线、伦理边界、规则红线约束下,实现技术创新与安全能力协同跃升。“人工智能(885728)+”是与电力、互联网同量级的通用智能技术,是这一轮科技革命的“总开关”,未来要以“人工智能(885728)密度红利”替代传统人口红利。我国具备从数字智能、物理智能到生物智能的完整技术谱系,形成了全谱系产业纵深。
未来一两年,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886069)、生物制造和合成生物(886077)学、量子精密测量和量子通信三个方向有望率先成势;我国完备的工业制造体系和多样化应用场景,将形成独特的“工业级实用主义”优势。“有界加速”的底色是让创新红利普惠,推动国家创新体系从“发展-安全”走向“发展-安全-普惠”协同,让创新速度与文明温度同行。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要求完善长期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支持政策、壮大耐心资本,并对新兴产业明确避免“内卷式”竞争,请问应如何建立培育未来产业的资本和生态支撑?
丁明磊:这里的核心矛盾是期限错配、风险错配:硬科技投资动辄十年八年,而现有金融体系和考核机制天然偏好短期、成熟、低风险项目。破解关键在于四个着力点:在制度安排上,政府通过种子基金、引导基金和风险补偿,做耐心资本的引导者和放大器;在资金来源上,打通社保、保险、养老金等长期资金入口,配套长周期(883436)考核和容错机制;在退出渠道上,畅通科创板、北交所上市和并购重组渠道,让早期资本投得进、退得出、有回报;在监管上,推行“底线监管+场景包容”,为前沿技术留出试错空间。
《意见》强调避免“内卷式”竞争,这十分及时。这种竞争表面热闹,实质是低水平重复、同质化消耗,“有盆景、无风景”。国有企业布局新兴产业,重点不是提高控股比例,而是守住产业安全底线、补齐市场短板,形成核心卡位、生态牵引、战略托底的功能定位,不能与民争利、重复建设。
说到底,硬科技需要十年磨一剑。向“无人区”进军,没有现成路径可循,探索性失败不是无谓损耗,而是国家必须承担的战略成本;无人区探索的成功,也从来不是凭空跃出的奇迹,而是由一次次失败叠加、逐步逼近的突破。未来产业比拼的正是国家意志和战略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