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末的华尔街,本该是交易员计算奖金分成、规划度假的季节,但月初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报道,却披露了欧美高收益企业债(俗称垃圾债)交易员遇到的麻烦。
多位身处纽约与伦敦的基金经理在受访时将眼下的市场暴跌形容为“血洗”(“It’s a complete bloodbath”)。
这一幕,与国内财经大V口中美国金融市场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形成了极强的温差。
为什么在整体市场看似风平浪静的时刻,低评级债券却突然发生局部坍塌?这样的坍塌,又意味着什么?
全美非金融企业债务融资的总盘子约14.5万亿美元,高收益债不过1.5万亿,勉强占一成,再往下切,B级以下垃圾债市值占比也同样只有其中十分之一。
单看体量,哪怕这1%全军覆没,似乎也掀不起什么系统性风浪。
但外界屏息紧盯这千把亿美元,看的不只是其本身的体量,而是它背后牵连的庞大暗盘。
发行这类垃圾债的公司,有相当比例背后站着私募股权(PE)大股东。它们真正的债务大头并不在债券市场,而是藏在体量相当的杠杆贷款(BSL),以及高达2万亿美元、几乎没有公开报价的私募信贷(Private Credit)里。
在美国最高明的金融才俊主导下,那种所谓自由市场经济优胜劣汰的哈耶克大手,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神话。
过去十年,资质最烂、最该破产的借款人被大量从高收益债市场转移到了后两个盘子,这甚至让高收益债的整体评级表面上看起来越来越“健康”。
结果就是,还在二级市场交易的CCC级债券,成了衡量这批僵尸企业状况的主要观测窗口。当公开市场上CCC级债券的平均收益率飙到接近20%时,私募信贷账本上那些靠模型估值的同类贷款,迟早也得面对同样的重估压力。
更危险的传导机制卡在“B-”这道生死线上。
在杠杆贷款市场,单B级贷款占了近三分之二,而最大的接盘方是各大PE创设的CLO(担保贷款凭证)。按照CLO的常见契约,一旦资产池里的CCC级贷款超过7.5%,超出部分就不能再按面值记账,必须按市价折算去进行超额抵押测试,而测试不达标,原本流向劣后级投资人的现金流就会被直接截断。
这意味着,大量的B-级企业只要被下调一档,就很可能大量触发CLO的强制抛售。如今债券市场上CCC级的暴跌,预示着同一批企业的杠杆贷款正在逼近悬崖。目前,全美交易价格跌破80美分的困境贷款已近1500亿美元,直追2020年疫情恐慌时的峰值。
与此同时,信贷市场的底层游戏(881275)规则也在这一隅最先遭到改写。
转移核心资产、优先权插队这些恶劣手法,最先就是在评级最低、最缺钱的企业身上跑通的。每一个掏空老债主的判例,都在击穿整个杠杆融资市场对违约损失的评估。
所以,这区区千亿美元的底层垃圾债从来不是碎屑,它是整座高杠杆信贷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尖角,当水面上开始听见碎裂声时,真正预警的,是水下那看不见的万亿暗礁。
从对冲基金的恐慌切入,羽扇观金工作室将顺着债券契约、机构风控与买方结构的演进脉络,细致梳理这场发生在垃圾债市场边缘,但却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结构性挤压。
01
要理解交易员们的惊恐,首先需要看清当前美国企业债市场内部正在发生的剧烈分化。
在华尔街的信用评级体系中,投资级以下的债券被统称为高收益债,其中按风险从低到高为BB级、B级直到垫底的CCC级。
过去一段时间里,这个市场并未出现步调一致的涨跌,而是走出了一条极度撕裂的“K型轨迹”。
处于上半区的BB级债券,发债主体多为经营尚可、具备一定抗风险能力的周期(883436)性大企业,由于市场流动性过剩,这类债券依然受到追捧。但处于下半区的CCC级债券(以及部分B-级债券),二级市场报价却在近期遭遇了断崖式下跌。
放大这轮底层抛售潮的关键力量之一,是近年来美国市场快速兴起的“多经理对冲基金(俗称胶囊商店Pod Shops)”。
与传统的对冲基金不同,这类机构平台将资金切分成许多份,分配给大量彼此独立的交易小组(Pods),每个小组由一名自主决策的基金经理带领,配置极高的杠杆在细分市场博取差价。
为了维持整体净值的绝对平稳,平台总部在风控权限上收的很紧,给每一个交易小组都设定了极其冷酷的止损红线。
一旦某个交易小组持有的高息债出现账面浮亏并触及回撤阈值,风控系统根本不会给基金经理留出“等待基本面修复”的时间,而是直接强制夺取交易权限、不计成本地向市场抛售平仓,甚至就地解散整个小组。
当多家胶囊商店的风控机器在亏损中同时对流动性本就稀薄的CCC级债券按下减仓键时,二级市场上便出现了“有卖无买”的报价真空以及随之而来的行情瀑布。
但多经理基金的机械砍仓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让高息债基本面山雨欲来的,是一堵正在逼近的“到期墙(Maturity Wall)”。
所谓到期墙,是指企业在特定年份集中迎来债务本金偿还的高峰。
把时间拨回2020年至2021年,当时美联储为应对疫情冲击将基准利率降至零附近,并开启了无限量宽松。
在那个资金便宜得近乎免费的阶段,美国大批高负债企业,尤其是被私募股权基金(PE)通过杠杆收购(LBO)控股的传统企业软件、有线电视与连锁医疗企业蜂拥进入债市,锁定了期限五到八年不等的低息债券与贷款。
当时这些企业的财务模型建立在一个隐含假设之上:
几年后债务到期时,市场利率依然温和,企业可以轻松地“借新还旧”。
然而,随着美联储在随后的通胀周期(883436)中大幅加息、长端利率近期更攀升至二十余年高位,这批在零利率时代发行的债务,如今正陆续逼近再融资的时间窗口。
资质较好的企业早已提前展期,留下来的恰恰是最弱的那一批。
一家当年以不足5%的票面利率就能借入巨额资金的僵尸企业,如今若想在公开市场发新债偿还旧债,面对的融资成本往往要翻上一倍以上。
雪上加霜的是,时移世易,当年的报表化妆术和多头借贷术,现在没法用了。
疫情恐慌期,信贷合同允许借款人在计算EBITDA时加回各种调整项,提高融资上限,包括计入尚未实现的所谓预期协同效应、未来的成本节约,甚至疫情造成的“一次性”损失,很多合同对这些加回项不设上限。
标普的追踪研究显示,加回项在2021年达到顶峰,占管理层预测EBITDA的32%。
这一时期的合同,还给企业预留了大量继续借有担保债务的空间,原有债权人手里的抵押品,就这样被一层层稀释。
回到当下,许多靠杠杆贷款和垃圾债红利延续至今的僵尸企业,其日常经营产生的现金流原本就只够勉强覆盖低息时代的利息支出。
当再融资利率飙升、浮动利率贷款的利息也早已水涨船高,企业账面上的利息保障倍数迅速恶化,公开市场的债券投资人此时方才意识到,这批企业根本无力按新的市场利率完成再融资。
02
如果仅仅是企业经营困难导致违约,按照传统的华尔街破产法秩序,债券持有人作为优先债权人,依然可以通过接管企业资产、重组债权来挽回部分本金。
真正让本轮高息债危机变成大麻烦的,是游戏(881275)规则本身的崩坏。
债券持有人突然发现,当年的债券契约里,藏着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这同样源于几年前那场美联储撒钱的狂欢。
当时由于资金严重过剩,急于把钱放出去的信贷机构在谈判桌上默许了企业与背后的大股东发行大量条款宽松的“弱契约”债券与贷款。在那些动辄厚达数百页的法律文本中,原本用来限制大股东转移资产、防止企业违规新增优先债务的债权人保护条款,被预留了大量例外空间。
到了今天债务即将到期的生死关头,创始人或是控股企业的私募股权巨头们联手华尔街顶尖重整律所,将这些潜伏的条款空间变成了收割债权人的武器。
其中最具杀伤力的操作,莫过于被称为“资产抽逃(Drop-down)”的财务手术。
以近期在欧美债市引发剧烈震动的电信巨头Altice重整案为例,面对再融资困境,控股股东没有直接申请破产,而是先利用高收益债契约中宽松的限制性支付额度,把最赚钱的子公司指定为“非受限子公司”,使其脱离原有担保和抵押,债权人一夜之间失去大部分抵押品,被迫在更不利的条件下谈判。
一旦资产完成了这次账面搬家,它就脱离了原有债券持有人的担保和抵押范围。紧接着,大股东以这家装满优质资产的子公司为抵押,向新的资金方借入一笔全新的高息救援贷款;至于原有的债券持有人,不仅眼睁睁看着底层的核心抵押品被抽空,自己的求偿顺位还在一夜之间被挤到了新债权人身后。
除了抽走底层资产,大股东还会发动名为“优先权插队(Uptiering)”的分化战术:私下召集略微超过半数的头部债权人组建小集团,通过投票强行修改整份信贷协议,允许这批“自己人”注入新资金并将原有的债权升级为特级优先权,而将未获邀参与谈判的其余贷款人直接踢到清偿队伍的最末尾。
当二级市场的公募基金经理与对冲基金交易员发现,自己不仅要算宏观利率的账,还要提防企业大股东在半夜通过契约漏洞把抵押品搬空时,针对整个B-级和CCC级债券板块的信任便彻底瓦解了。
过去信用对冲基金敢于在70-80美分的价格抄底垃圾债,是因为他们能根据资产负债表算出40-60美分的违约回收率安全垫。
但当契约变成废纸、资产随时可能被合法转移时,不良资产的机构投资者也彻底失去了对尾部信用债的兴趣。
在这个围绕僵尸企业的融资生态中,还有一个隐形的制度齿轮正在加速底层债务(尤其是杠杆贷款)的失血,那便是主导了美国杠杆贷款买方市场的“贷款抵押债券(Collateralized Loan Obligations,CLO)”。
作为华尔街结构化金融的核心工具,CLO简单来说就是私募从银行收来成百上千笔企业高息贷款打包,再按风险高低切分成从AAA级到劣后级的不同份额卖给基金、银行与保险公司。
目前,这类结构化机器消化了美国杠杆贷款市场约一半甚至更多的份额,是高负债企业最依赖的机构买方。
但CLO并不是一个可以根据市场情绪灵活抄底的自由买家,它是一台受契约条款严格锁死的装置。
为了确保顶层AAA级份额的绝对安全,几乎所有CLO的信托契约里都写有一条风控条款:底层资产池中CCC级贷款的占比一旦超过设定的门槛(行业标准普遍设在7.5%附近),超出部分就不能再按面值、而必须按市价计入超额抵押测试。
这条原本旨在防范风险的条款,在到期墙逼近的当下,演化成了剧烈的助跌机制。
每当评级机构因为某家企业再融资困难,将其信用评级从B-级下调至CCC级时,持有该企业债务的数百只CLO就会同时亮起红灯。一旦测试不达标,CLO原本分给劣后级投资人的现金流就会被截留、改道去偿还高级份额。为了守住测试,许多CLO管理人往往顾不上这家企业的真实剩余价值,选择在二级市场上抛售超出配额的CCC级资产。
一边是CLO因为评级红线而被迫减持,另一边是胶囊商店因为触及回撤止损线而强行平仓,而原本应该进场抄底的不良资产投资者,又因为忌惮大股东随时可能发动“资产抽逃”而不敢伸手接盘。
三股力量在同一个狭窄的出口迎头相撞,最终酿成了交易员眼中的这场年末风暴。
03
耐人寻味的是,在一片狼藉的高收益债市场故事里,你会注意到融资的企业有私募基金控制、提供融资的则是私募信贷,或者私募基金牵头的CLO,这个在所有生态节点上都活跃着的玩家,到底是怎么平衡利益与风险的?
望向华尔街新一代私募信贷巨头诸如黑石(BX)(Blackstone)与阿波罗(Apollo),你会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同样是借钱给这批高负债企业,公开市场上的债券交易员正在流血清盘,而规模已达约两万亿美元的私募信贷基金,其账面净值依然相对平滑。尽管面向散户的非上市BDC今年遭遇了创纪录的赎回潮,行业违约率也在攀升,但没有公开报价的私募信贷,始终看不到交易台上那种仓皇狼狈。
顺着那些在公开债市被抽走的优质抵押品一路追查下去,不难发现,这场发生在年末交易台上的垃圾债风波,其实只是美国金融权力板块剧烈重组时激起的一朵浪花。
在我们脑海中那幅由高盛(GS)、大摩或对冲基金名流主导的旧地图背后,一群当年游离于华尔街主流之外的另类资管机构建立的万亿美元私募帝国,早已悄然接管了美利坚的科技云端、民生底座与华盛顿的政治旋转门。
在这座没有公开报价、违约也很少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黑箱里,一幅横跨“天上”与“地下”的魔幻图景正在同时上演:
在天上,支撑起美股万亿市值神话的硅谷AI算力狂潮,其底层的真实输血管道正是这群私募寡头。
算力独角兽们将成千上万张极速折旧的高端显卡锁进特殊目的实体(SPV),从黑石(BX)与阿波罗等机构手里换回动辄百亿美元级的私募融资(早期这类贷款利率甚至高达十几个百分点,如今借助客户合同与评级包装,已被做成了投资级资产),用不透明的债务炼金术托起了科技泡沫的底座。
而在地上,退休老父亲为了追求稳健收益买下的人寿年金,转头就被同一批私募巨头放成了高利贷,拿去买断儿子就职的社区急诊医院(884301)、儿子租住的公寓以及老父亲自己即将入住的养老院。
为了偿还父亲保单里那笔看似诱人的利息、并填补云端算力击鼓传花游戏(881275)的资金胃口,医院(884301)裁掉了护工,房东涨了房租,而年轻一代每个月自动扣除的401(k)退休金,也正在被政策打开大门,准备导流进来,为这座高杠杆冰川充当最后的接盘侠。
当云端的AI算力奇迹要靠私募高息债来供养,当父亲的养老指望变成了儿子的房租绞索,当全美逾1300万劳动力都成了私募寡头的隐形雇员,这个吞噬了市场价格信号的怪物究竟又是如何运转的?
在接下来的系列文章中,我们将对这个令老摩根也瞠乎其后的超级金权怪兽进行全面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