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宪教授新书《创新生态论》
《创新生态论》的一个重要贡献在于,它系统论证了创新生态作为公共品的核心属性。这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洞见。正如市场机制的有效运行需要法律、产权、货币等公共制度的支撑,创新活动的持续繁荣同样依赖于那些具有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的基础条件,从基础研究的公共投入,到知识产权保护(885791)的制度框架,再到宽容失败的创业文化。
■张军
近日,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深圳研究院研究员陈宪撰写的新书《创新生态论》出版,该书全方位展现了中国本土创新生态思想、创新体系研究、创新底层逻辑与创新实践路径。
拜读陈宪教授的新著《创新生态论》,令我倍感欣慰。这不仅是因为陈宪教授是我几十年的学术挚友,更因为这部著作直面当代中国经济发展的核心命题:如何从制度机理深处理解科技创新,如何构建能够持续孕育科技创新的生态系统。
经济学是一门关于选择的科学,而创新则是关于可能性的探索。长久以来,主流经济学在理性人假设、生产函数模型和一般均衡框架中,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精致但静态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资源配置的效率被反复优化,但新知识、新技术、新组合从何而来,却往往被置于“黑箱”之中,或归因于外生的“技术进步”,在增长核算上被叫作“残差”。可是,当人类步入数字经济(885976)时代、当创新成为驱动发展的第一动力时,这种“黑板经济学”的解释力便显露出深刻的局限。
陈宪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理论缺口。他在深圳十余年的深度观察与调研,使他确信:创新不是孤立的天才灵光,也不是线性投入的必然产出,而是一系列主体在特定环境中交互作用、协同演化的结果。这个“特定环境”,便是本书的核心概念——创新生态。
现在,社会科学家们都已接受了“生态”这个概念。而将“生态”从生物学引入社会科学,并非简单的隐喻移植,更是一种方法论上的变革。跟自然生态关注物种、链网与养料之间的动态平衡一样,创新生态则研究企业家、科学家、工程师三大群体,在人才、资本、制度、文化等要素构成的复杂网络中,如何实现知识的生成、扩散与价值创造。
《创新生态论》的一个重要贡献在于,它系统论证了创新生态作为公共品的核心属性。这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洞见。正如市场机制的有效运行需要法律、产权、货币等公共制度的支撑,创新活动的持续繁荣同样依赖于那些具有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的基础条件,从基础研究的公共投入,到知识产权保护(885791)的制度框架,再到宽容失败的创业文化。本书将创新生态界定为公共品,不仅厘清了政府与市场的边界,更为市场与政府的协同提供了学理基础。
我觉得陈宪教授的学术轨迹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故事。
从早期深耕服务贸易,到21世纪以来聚焦城市和创业创新(399018),他的研究始终紧贴中国经济转型的脉搏。2007年从上海大学调入上海交通大学后,深圳这片奇特的热土便走进了他的视野并成为他新的学术田野。深圳的创新实践让他深刻认识到,“创新是源,产业是流”;一个城市的繁荣,归根结底取决于其能否构建起能够提高试错成功率、降低试错成本的创新生态。《创新生态论》对深圳案例的深度剖析,从“逆向三螺旋”的演化路径到“20+8”产业体系的生态孕育,堪称中国本土创新理论的经典样本。这种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研究范式,恰如哈佛大学商学院的迈克尔.波特所言:“真正的社会科学不应仅仅停留在理论上,还应应用到实践中去。”
在理论建构上,《创新生态论》巧妙地融合了三螺旋模型与国家竞争优势理论,揭示了一个共同的洞见:在创新驱动的时代,大学、产业、政府的交互作用,构成了国家竞争力的微观基础。无论是硅谷的“大学—产业”双螺旋,还是深圳的“产业—政府”逆向演进,最终都指向一个三方共生、螺旋上升的创新共同体。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对生产性服务业的论述,将其定位为创新生态的“枢纽”与产业融合的“关键变量”,这既深化了我们对现代服务业的理解,也为先进制造(883433)业与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提供了理论指引。
作为一名长期关注和研究当代中国经济发展的同行学者,我尤为欣赏本书的“三段论”结构:从创新生态一般,到创新生态特殊,再到深圳创新生态个体。这种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叙述逻辑,既体现了理论思维的严谨,又饱含着对现实复杂性的敬畏。书中对硅谷与128号公路的比较、对“两哥”与“两谷”的辨析,以及对国家、区域、城市、园区、街区、企业等多层次创新生态的剖析,构成了一幅立体而丰富的创新地理图谱。
诚然,创新生态的培育非一日之功。它需要耐心资本的长期浸润、需要制度韧性的持续打磨,更需要一种“允许试错、包容失败”的文化土壤。陈宪教授的《创新生态论》,既是对中国创新理念过往经验的深刻总结,更是对中国式创新未来路径的前瞻指引。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中国要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要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主动,关键就在于能否营造出更多像深圳湾、硅谷那样充满活力的“热带雨林”。
(作者系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经济学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