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确定性是市场信心最重要的来源。2025年5月20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将长期以来关于平等保护、产权保障、规范司法的政策主张凝聚为法律共识,标志着民营经济的法治保障进入新阶段。如何在司法实践中全面落实这部法律所确立的原则,使每一个个案的裁判都成为法治信心的积累,是当前值得深入思考的时代命题。
近期一起涉及民营企业股东的合同纠纷再审案件,为我们提供了观察这一命题的切口。该案中,汕头市嘉迪骏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迪骏")与汕头市城区公路事务中心(以下简称"公路中心")签订土地承租合同,后合同被法院认定无效——原因系涉案地块为农用地,不得用于非农经营。嘉迪骏依法完成清算注销后,公路中心起诉其三名股东谢雁芝、谢海雄、谢燕芝,二审法院判令三名股东按认缴出资比例承担给付责任。从案件材料来看,这一裁判过程涉及若干值得关注的法律问题:合同无效后的过错分配如何充分考量缔约双方信息地位的差异?诉讼时效规则如何保持适用的一致性?有限责任的法人制度屏障在何种条件下应予严格把握?裁判结果与当事人诉讼请求之间如何保持必要的对应关系?
这些问题并非孤例,而是折射出民营经济在司法保护领域仍面临若干需要持续完善的制度课题。
在过错认定中正视信息不对称,强化合理信赖保护
《民营经济促进法》第五十八条确立了民营经济组织财产权利和经营自主权受法律保护的基本原则。这一原则的落实,不仅在于禁止直接侵权,也在于司法裁判中对合理信赖的尊重。
从案件材料来看,公路中心作为一级财政事业单位,对涉案土地的性质、规划用途以及转租的审批要求具有天然的信息优势。"嘉迪骏"三名股东谢雁芝、谢海雄、谢燕芝提出,公路中心以财政资金支付租金、在涉案地块长期存放大型沥青搅拌设备,客观上足以使作为商事交易相对方的嘉迪骏形成对地块使用性质的合理信赖;合同被认定无效的根本原因——土地用途不符——恰属公共部门更为知悉的规范性事实。
从发展视角看,司法机关在认定合同无效后的过错分配时,应当更加充分地将缔约双方的信息地位差异纳入考量框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明确要求按"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合理确定责任,这为司法裁判提供了规范指引。未来,应进一步细化对公共主体与民营企业缔约中信赖利益的保护规则,使民营企业在与公共部门合作时,无需为对方更为知悉的合规信息承担不成比例的不利后果。
在裁判过程中严格遵循程序规范,维护法律适用的统一性
《民营经济促进法》第七章"权益保护"的系列条文,为司法活动的规范化提供了制度框架。其中,诉讼请求的边界约束、请求权基础的准确识别、法律条文的正确援引、对客观事实的认真查证,虽属诉讼法基础问题,却直接影响当事人对司法公正的感知。
据案件材料反映,公路中心以股东出资责任为请求权基础提起诉讼,二审判决则依据清算责任条款作出裁判,对案涉地块客观上被灌木覆盖、一直以来被相关行政单位限制经营开发的事实忽略疏于查证;合同被认定无效,二审援引的却是合同可撤销情形下关于诉讼时效起算的司法解释——两套法律规范有着不同的构成要件和逻辑前提。当事人对此提交了自然资源局的卫星云图予以佐证,并对审判过程、结果出了异议。
从制度建设出发,应当进一步强调:合同无效与合同可撤销属于不同法律范畴,不宜混用;给付之诉的诉讼时效不因确认之诉不适用时效而自动延展;裁判不应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的范围。民营经济的高质量发展,需要司法裁判提供稳定的行为预期——企业能够根据现行法律规则预判自身权利义务,而非在诉讼中面对规则适用的不确定性。
在有限责任制度中守住法人独立性底线,保障商事主体的制度根基
《民营经济促进法》第十一条确立了公平竞争原则,其深层要义在于各类经营主体在法律面前享有同等地位。有限责任公司制度是现代商事法律体系最基础的制度设计之一,法人独立人格与股东有限责任共同构成民营经济组织参与市场竞争的基石。
从案件材料来看,三名股东已通过企业公示信息完成实缴出资,清算程序依法通知了债权人,企业注销时不存在恶意处置财产的行为。在此前提下,判令股东以个人财产承担公司债务,实质上涉及对有限责任制度的突破。当然,债权人主张突破有限责任亦有其正当关切,关键在于适用条件是否严格、举证是否充分。
从完善方向看,应当在司法实践中严格把握法人人格否认及清算责任的适用条件——根据《公司法》及司法解释相关规定,股东承担连带责任须具备"滥用法人独立地位"或"因清算过错造成实际损害"的充分证据。举证责任的分配同样关键:债权人主张突破有限责任,应当就损害结果、因果关系及主观过错完成充分举证,而非仅凭"公司注销时存在未清偿债务"的事实即推定清算过错。守住有限责任的制度底线,就是守住民营经济组织依法设立、依规退出、风险可控的基本预期。
民营经济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力军。《民营经济促进法》的施行,为民营经济的法治保障提供了系统性制度供给。将这部法律的条文精神转化为每一个司法裁判中的具体实践——在过错认定中尊重信赖、在法律适用中保持一致、在制度运行中守住底线——是以确定性呵护信心、以公平激发活力的应有之义。当每一位民营企业家都能在具体的案件中感受到法律的确定、公正与温度,法治化营商环境便真正从纸面走进了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