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科技能平衡经济吗?

2026-11-17 11:3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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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ME

问财摘要

1、文章分析了供需平衡对经济的重要性,指出供给和需求都可能成为瓶颈。对于大国来说,外需只能是缓冲垫,不能是承重墙,供需必须大体相等。 2、文章探讨了高科技在国家发展中的作用,指出其三重回报:生产力、议价权和国家安全。但高科技的发展也可能导致供需失衡,因此发展高科技和提振需求必须同时进行。
文章提及标的
消费--
人工智能--
阿斯麦--
光刻机--
英伟达--
无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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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劲/文

一个经济体处于均衡,意味着生产出来的东西恰好有人买走。经济的发展需要供给和需求同时发展,供给和需求都可能成为瓶颈,只是方式不同。

供给的约束一目了然:一个社会只能消费(883434)它生产得出来的东西。粮食不够,人就要挨饿;电力不够,工厂就得停工。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二战刚结束时的欧洲,面对的都是这种短缺型约束。在那样的年代,扩大产能很重要。

需求的约束更隐蔽,杀伤力却毫不逊色。生产出来却卖不出去的东西,与没有生产无异,甚至更糟,因为它占用了资金、厂房和劳动力。当供给持续超过需求,会导致一系列病症:价格下跌,企业亏损,老百姓失业;收入减少又进一步压低消费(883434),形成自我强化的下行螺旋。大萧条时期的美国、泡沫破裂后的日本都曾深陷其中。

两种约束的药方截然相反:短缺经济需要投资和技术来扩大产能,过剩经济若继续往产能里砸钱,只会让“价格战”更加惨烈。

大国的供需平衡

开放经济多了一条出路:需求可以来自海外。对小经济体而言,这条路走得通。新加坡、瑞士、爱尔兰的经常账户顺差,常年相当于GDP的一成甚至更高,本质上是借全球市场消化本国产能。它们的体量都很小,世界几乎感觉不到。

大国则不然。经济体量越大,净出口对世界的影响就越大。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约占同期GDP的6%。这个比例放在新加坡稀松平常,放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身上,却意味着其他国家必须让出相当大一块制造业,因此引来巨大的国际压力。

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曾因巨额顺差承受国际压力,直至广场协议后才不得不被动调整。今天,中国强劲的出口短期看是好事,但长期很难持续。

顺差的另一面是对外债权的累积。逆差国要么举债消费(883434),要么动用汇率和关税政策保护自己的市场,调整的成本迟早会被推回给顺差国。

对大国来说,外需只能是缓冲垫,不能是承重墙。

既然外需有边界,大国的供给与需求就必须大体相等。

高科技的角色

高科技在国家发展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为什么世界主要国家都紧盯高科技的发展?答案至少有三个,它们的性质并不相同。

高科技的第一重回报是生产力。这是技术在经济学教科书中的经典解释:蒸汽机、电力、互联网、人工智能(885728),都让同样的劳动与资本产出更多,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经济中供给能力的增长,短期内可以靠投资,长期只能靠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其中,技术是关键。

第二重回报是议价权。企业的规模大,不见得利润多。在市场上能分到多少财富,取决于企业的谈判地位;谈判地位又取决于企业有多少竞争者,在多大程度上拥有对自己产品或服务的垄断力。技术正是建立垄断地位和议价权最有力的工具之一。

荷兰阿斯麦(ASML)(ASML)几乎独家供应极紫外光刻机(886054),全球晶圆厂只能接受它的报价和交期。英伟达(NVDA)凭借GPU和CUDA软件生态,毛利率长期维持在七成以上。一部iPhone的价值链中,品牌、设计和核心芯片拿走了绝大部分利润,组装环节所得是很小的一部分。

当然,垄断还有别的来源,比如品牌与标准、平台的网络效应、对自然资源的控制,乃至类似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地位。但在制造业大国的竞争中,技术是最能被主动塑造的一项。

第三重回报是国家安全。技术与军事力量几乎同构:工业革命让英国建起称霸全球的海军;核武器、卫星定位和精确制导重塑了战后力量格局;在俄乌战场上,廉价无人机(885564)改写了前线的攻防逻辑。技术还可以直接转化为经济胁迫的筹码,美国对华芯片出口管制、中国对稀土(884215)及相关技术的出口反制,都是明证。

归结起来,科技的收益有两类。一类是绝对的,即生产率的提升;另一类是相对的,即垄断租金和安全优势。后者在本质上是相对博弈:我的议价权上升,往往意味着对手的议价权下降。对于国家来讲,绝对收益和相对收益同样重要。

高科技能平衡供需关系吗

发展高科技对提升中国的相对实力至关重要,它意味着更高的议价能力和更牢的安全保障。但问题在于,在需求不足的大背景下,高科技越成功,供需失衡可能越突出。

首先,技术进步的直接结果是产能扩张和成本下降。机器人、人工智能(885728)和新能源(850101)让工厂产出更多、更便宜,如果没有相应的购买力跟上,就意味着更大的过剩和更激烈的“价格战”。

中国光伏业是近年来最鲜活的样本。2023至2024年间,多晶硅和组件价格大幅下跌,龙头企业普遍陷入亏损,技术领先并没有换来利润。新能源汽车(885431)的价格战同样让整车企业的利润率长期承压,直到今年9月,汽车制造业出厂价格仍同比下降2%。

其次,高科技的收益天然偏向资本。这些产业资本密集、人才密集,吸纳的就业有限。如果垄断租金主要沉淀在企业利润和为数不多的高端人才那里,而不是转化为普通家庭的工资和财产性收入,消费(883434)就难以水涨船高。人工智能(885728)对白领岗位的替代,还可能进一步压低工资预期;机器人一旦从主要用于休闲表演,转向真正智能地劳作,对蓝领岗位又会形成巨大挤压。

反过来看,补足需求并不只是为了消化产能,它本身就在反哺科技。原因很简单:科技最终服务的,仍然是老百姓的终端需求。市场是技术最好的试验场,产品只有被大量使用,才能暴露问题、积累数据、完成迭代。科技进步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投入,而是一场需要持续烧钱的长跑。

一代芯片的研发、一个大模型的训练、一款新车型的平台开发,动辄需要数年时间和巨额资金,而且下一代的投入往往比上一代更大。这些钱最终只能来自一个地方:市场上的销售收入和利润。没有市场,就没有利润;没有利润,就无法持续投入;投入一旦中断,技术领先就会迅速流失。

全球半导体(881121)产业的演进就是例证。过去几十年推动芯片制程一代代前进的,是个人电脑、智能手机和数据中心背后数以十亿计的终端用户。正是这些消费(883434)者的购买力,为晶圆厂和设备商的天价研发买了单。

中国新能源汽车(885431)的崛起同样离不开本土市场:全球最大的汽车消费(883434)市场让企业得以快速迭代、摊薄成本、积累数据,技术能力是在一辆辆卖出去的车里磨出来的。

反面的例子也不少。前文提到的光伏行业,技术领先却陷入全行业亏损,不少企业被迫削减研发、推迟新技术量产。日本半导体(881121)的衰落,同样与国内需求长期低迷、企业无力跟上投资节奏密切相关。

人工智能(885728)也面临同样的考验:模型再先进,如果没有足够多愿意付费的个人和企业用户,巨额的算力投入就难以为继。

所以,扩大内需和发展科技并不是两件此消彼长的事。为了科技本身的长远发展,也必须让供给与需求重新回到平衡。

既要也要

由此得出的政策含义并不复杂:发展高科技和提振需求必须同时进行,而非二选一。我们不能简单地假设,只要高科技成功了,经济就会繁荣。正确的次序是,先确保高科技获得足够的资源,保持战略定力;再全力扩大需求,让需求跟得上供给。不该做的,是把本应用于扩大需求的资源挪去搞高科技,导致总体需求不足。

这种“两手都要硬”之所以可行,是因为中国眼下并不缺资源。资产价格和消费(883434)价格低迷,就业机会不足,储蓄率高、利率低、产能闲置,财政和金融都还有腾挪空间。在需求不足的经济中,扩大需求的机会成本比较低:多发出去的每一块钱,买的都是本来就卖不出去的东西。

需求端能做的事情很多。最直接的是增加居民收入: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农村老人每月一两百元的基础养老金早该大幅上调;扩大育儿补贴;对低收入家庭进行现金转移。其次是补齐社会保障短板,加快农民工市民化,让近三亿流动人口在工作地平等享有医疗、教育和住房保障,从根本上降低预防性储蓄。再次是调整收入分配,提高国有企业利润上缴比例并充实社保基金,让更多垄断资金通过分红和再分配回到居民手中。最后是稳住房地产(881153),例如由中央财政出资收储存量住房、转作保障性租赁住房,为居民资产负债表止血。

科技政策与需求政策不冲突。前者决定中国能分到多大一块蛋糕,后者决定这块蛋糕能不能真正变为老百姓的福祉。

需求是否充足,可以观察几个信号。其一,物价是否温和上涨,以及涨价来自终端需求还是油价、汇率等外部成本冲击。其二,企业利润改善是否具有广泛性,而不是集中在少数受益于外需或上游涨价的行业。其三,就业机会、居民收入和消费(883434)是否改善。用这些指标衡量,前三季度的物价回升还不能单独证明终端需求已全面修复:2026年9月,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同比上涨5.0%,工业生产者购进价格同比上涨6.9%,上游购进价格涨幅快于出厂价格;同期生活资料出厂价格同比下降0.1%,汽车制造业出厂价格同比下降2.0%;前三季度,社会消费(883434)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只有1.1%。

高科技是中国走向更强、更安全的必经之路,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它回答的是“能造什么”和“能分多少”的问题,回答不了“卖给谁”的问题。对于一个体量庞大、外需空间有限的经济体,最终的最大买家只能是本国居民。需求既是经济的出口,也是科技的燃料。不可能指望科技包治百病。让科技与需求两条腿一起走路,中国经济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作者系长江商学院会计与金融学教授、投资研究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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