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前10个月,“渝车出海”出口整车57.8万辆、增长44.8%;重庆经西部陆海新通道运输32.9万标箱、货值544.13亿元,分别增长21%、11%,货运量超去年全年;平陆运河投运后累计过货量突破200万吨,高附加值产品占一成以上。数据全线飘红的背后,一个更值得深思的问题是:通道的价值究竟该用运量来丈量还是该用能力来度量?
上游财经专访了上海市创新政策评估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西南大学中国式现代化政府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汪艳霞。
▲上海市创新政策评估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西南大学中国式现代化政府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汪艳霞。
超越运量标尺交付规划能力
上游财经:重庆经西部陆海新通道货运量超去年全年,在基础设施“硬联通”之外,当前通道建设向“成链成网”转型的过程中,更核心的发力点是什么?这种转变对实体产业的供应链组织方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汪艳霞:过去谈通道,看线路通不通、班列多不多、运价低不低,本质是“运货”思维,通道提供位移,货主按箱付费,交易完成关系即结束;但今年前十月真正支撑增长的是运营组织能力的系统性提升。“亚欧快线”辐射欧亚40余个核心节点,中老泰全程时刻表班列每周3列稳定运行,衔接平陆运河班列完成首航测试。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件事,即通道正从“有路可走”升级为“按时刻表可预期地走”。
全程时刻表班列带来的是一种确定性。对重庆的汽车、机电、化工(850102)产业而言,供应链稳定性比单箱运价更具决定性意义。通道一旦具备时刻表能力,企业的库存策略、排产计划、交付承诺就可以围绕它重构,这是能力交付的第一层含义——交付可规划性。今年8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物流网建设实施方案》明确推动物流基础设施从“布点成线”向“成链成网”转型,统筹“硬建设”和“软联通”。重庆实践正是这一取向的基层注脚,价值标尺正从“通不通”转向“稳不稳、畅不畅、能不能按计划走”。
打破距离误区重塑组合逻辑
上游财经:平陆运河不仅为通道格局带来了新的变量,也让多式联运从备选方案变为常规方案。要将物理上的“硬连通”转化为真正的组合效率,当前还面临哪些实质性障碍?
汪艳霞:平陆运河的意义不能简单理解为多了一条出海线路,其真正价值在于把“铁路+内河+海运”的多式联运组合从备选方案变成常规方案。通道竞争力从来不是某条线路的最短距离,而是多种运输方式之间的无缝切换能力。衔接平陆运河班列完成首航测试意味着本地货源可以按成本与时效在不同路径间动态配置,组合能力一旦稳定,通道就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网、从固定产品变成可定制的服务菜单。
但这一组合逻辑面临的一个关键约束是组合效率受制于跨方式规则不统一,交通运输部等八部门印发的《实施多式联运攻坚打通堵点卡点行动方案(2026—2030年)》列出的联运标准规则不统一、信息互联互通不畅、跨方式换装效率较低等堵点都是硬约束。平陆运河提供了新的物理路径,但铁路单、内河单、海运单之间若在货权认定、安检互认、信息接口上打不通,“组合菜单”就只是纸面丰富,企业仍要承担换装衔接的隐性成本。
这里要修正一个常见偏差,即把“硬建设”与“软联通”截然两分,认为节点打通靠投资、组合效率靠规则,实则不然。“硬建设”本身就要为“软联通”预留接口,但预留接口不能停留在原则上,要落实到设计规范和验收标准上。新建或改扩建枢纽项目应在设计阶段把多式联运信息接口、单证电子化适配、安检互认设备配置纳入技术条件,竣工验收作为硬性条件核查。但验收硬条件须配套技术导则和标准模板,对中小型枢纽提供标准化方案,否则“设计前置”可能会变成新的壁垒。
跳出中转刻度锚定产业标尺
上游财经:重庆经通道中转率47%,枢纽通道联运量增长16%。在通道建设中,中转率通常被视为衡量枢纽组织能力的硬指标。随着枢纽评价标尺的不断演进,应如何衡量通道对本地实体产业的真实带动作用?
汪艳霞:中转率的水平揭示了通道功能的偏向,中转率高意味着重庆不仅是货源地,更是组织地,本地增值环节留存较多;中转率低则容易使通道退化为“过路经济”。47%的中转率处于爬升阶段,表明发展方向是正确的。但也应看到,重庆在通道中的核心定位首先是货源地枢纽,其次才是中转枢纽。“渝车出海”44.8%的增长恰恰说明通道价值首先在于服务本地制造业出海。同时,过度追求中转率可能诱导资源投向“为中转而中转”的设施,偏离服务实体产业的初衷。
近期国家物流枢纽布局优化调整明确提出“探索‘产业集群+物流枢纽’协同发展模式”,枢纽评价标尺正从“中转量”向“产业适配度”迁移。对重庆而言,更有价值的追问是物流枢纽经济区102.31平方公里内,新签约的117个项目与通道货类结构是什么关系?汽车、机电、化工(850102)等的本地增值环节是否在沿线形成配套?枢纽经济区1-10月规上工业总产值、外贸进出口总额分别增长超10%、35%;沙坪坝区1-9月外贸进出口总额3684亿元居全市第一……这些沉淀效应比中转率更能说明通道经济的成色。能力交付最终要落实到具体空间载体和产业业态上,否则流量变不成留量。
深耕规则创新强化金融赋能
上游财经:金融服务中心便利融资结算超1300亿元,“一单制”提单累计签发超7.47万单,这些进展分量如何?
汪艳霞:这些进展的分量不亚于运量数据,因为通道竞争走到深处拼的是规则和金融。多式联运提单长期面临“一单难到底”的问题,即铁路单、海运单、内河单等各成体系,货权凭证不统一,融资抵押难以落地。重庆从2017年开立全球首份铁路提单国际信用证到2023年落地全国首笔“一单制”数字提单质押融资,再到今年推广NCD融资业务指引,这条线索贯穿八年。“一单制”超7.47万单、全国首笔NCD公约项下多式联运提单融资落地,实质是在建设通道上的“信用基础设施”。
重庆市人大常委会正推进《重庆市可转让货物单证应用促进条例(草案)》的起草工作。今年6月,商务部、交通运输部、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最高人民法院专程来渝办理重庆代表团全团建议,明确表示“重庆贡献实践经验,为公约相关制度的设计形成了重要的参考”,这一立法动作的意义是把通道规则创新从试点上升为制度供给。
但要对问题层次进行限定,系统集成之难不是重庆一地的短板,也是全国多式联运的共性难题,而重庆在“一单制”和单证立法上走在前列恰恰是在全国性难题上做了地方突破。下一步关键是让“地方突破、国家采纳”的路径闭合∶支持重庆以试点验证单位身份参与国家多式联运单证标准修订的起草组工作,承担案例和数据支撑;将重庆立法实践纳入国家单证规则试点的制度来源,明确评估转化时间节点。
跳出单点局限强化系统韧性
上游财经:从长周期(883436)来看,通道建设不仅要拼硬件投入和单点突破,更要看系统集成与抗风险能力。要在未来的竞争中形成真正的“护城河”,当前需要重点防范哪些倾向?还需补齐哪些基础性短板?
汪艳霞:一是警惕“重线路、轻组织”。新线开通容易成热点,但通道成色取决于时刻表兑现率、中转衔接效率、回程货源组织等不显眼的指标。二是警惕“重流量、轻留量”。货运量增长是好事,但若本地增值环节、高附加值货物占比、产业带动效应不同步提升,通道就容易停留在“过路”层面。三是警惕“重单点突破、轻系统集成”。尽管目前在单证、金融、时刻表等领域均取得了局部突破,但在规则衔接、数据互通与运营协同等方面仍未实现真正的系统集成。硬件设施易于复制,单点突破亦可追赶,而系统集成能力则难以被轻易模仿,这才是通道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通道正从“运输线路”转向“供应链基础设施”,这一过程的成败取决于能否把可规划性、组合能力、单证信用等稳定交付给产业。在此基础上,韧性维度不可或缺:路径多元并不意味着韧性充分,船闸通航、枯水期水位、货场衔接等都是潜在脆弱环节。提升韧性的核心在于冗余设计,应将替代路径的切换成本与时效、应急换装能力以及信息系统灾备等要素全面纳入常态化评估体系。当前,重庆已初步构建起通道的物理骨架;下一阶段的关键在于保障运营能力的持续稳定,确保通道在面临外部冲击时依然能够高效运转。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学术观点,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