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核史离休干部访谈】
核工业广大离休干部亲历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他们在核工业的创建、改革和发展过程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是中国核事业发展的奠基者、核工业发展的开拓者和核工业精神的书写者,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
集团公司社会事务部继续联合宣传文化中心,组织开展“传承红色基因致敬光荣历史”离休干部口述核史活动,采访了核工业创建、改革和发展历程中各领域的离休干部典型代表,挖掘其与核工业共成长的历程、参与的管理和技术突破与贡献,留存珍贵人物形象和历史记忆,完善核工业档案内容,传承核工业文化精神,赓续红色基因,为集团发展汲取奋进力量。
北京,深秋,风裹着清冽的寒意,漫过核二院大院。金黄的落叶层层叠叠铺在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岁月为坚守者佩戴的时光勋章。沿着院内小路,几番转弯,终于来到董顺秋老人的家。
已是95岁高龄的他,身着一身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一落座,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过往,便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
从冀中平原的农家子弟,到投身军旅,而后奔赴朝鲜战场历经硝烟,再到进入中国核工业躬耕不辍,董顺秋可谓半生在烽火中淬炼,半生在核工业战线坚守,始终恪尽职守、矢志报国。
“咱们国家能从积弱走向强盛,建成如今这样的大国,靠的都是千万人拧成一股绳的力量。我这辈子就想着尽职尽责,能为国家出一份力。”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字字坚定,“当年国家搞原子弹、氢弹、核潜艇,一步步拥有了自己的硬核力量,我打心底里高兴得不得了!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微薄之力啊!”说到此处,董顺秋眼里满是骄傲与自豪。
开启军旅生涯:
参与抓捕叛徒的惊险任务
1931年寒冬,董顺秋出生于河北任丘一个农家。1948年春,土改的浪潮席卷他的家乡,也在这位少年心中埋下了革命的种子。同年2月,正在读书的董顺秋经同学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那一年,董顺秋16岁。两个月后,满怀革命热情的他毅然投身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北补训兵团,从此开启军旅生涯。
华北补训兵团二旅七团担负着训练新兵、支援前线的重要任务。因为“算有文化的”,董顺秋被分配到政治处担任通讯员。他随部队奔赴太原前线,参加解放太原的战役,后又赴山西雁北三县接收新兵,在行军途中协助政治处做文件收发、登记伤员情况,抵达驻地后参与新兵训练计划制定等。
1949年3月,华北补训兵团改建为华北军政大学,原建制保持不变,主要任务是提高干部的理论水平。这为董顺秋带来了宝贵的学习机会,他积极参加学习,理论视野与思想境界得到大幅提升。
同年9月,绥远省主席董其武响应人民解放事业,率部通电起义。为整编起义部队,董顺秋所在部队改编为“华北绥远纵队第二大队”,准备赴绥工作。在全纵队大会上,董顺秋作为战士代表登台发言。讲台上,他声音洪亮、意气风发。铿锵的话语赢得首长与战友们的阵阵掌声。站在讲台上的董顺秋,或许未曾想到,自己的人生航船正驶向更辽阔的远方。
1950年春节前夕,部队抵达归绥,完成任务后继续西进。他们乘火车经张家口、包头,再徒步穿越茫茫草原,最终抵达黄河后套的五原县。在当地恶劣的自然环境中,部队全力开展政治教育与军事训练,为起义部队的顺利整编筑牢思想与组织基础。董顺秋主动请缨学习刻钢板、油印等实用技术,在艰苦磨砺中锤炼过硬本领。
因为表现突出,1950年8月,董顺秋被调至三十七军保卫部,定为排级干部。他参与刻印保密文件,还亲身经历了抓捕叛徒的惊险任务。次年2月,又调任军政治部办公室担任见习秘书。其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赢得领导与同事的充分信任,为后续的革命工作积累了扎实经验。
奔赴朝鲜战场:
在炮火间隙穿梭于各连队之间
1951年,朝鲜半岛战云密布,硝烟弥漫。9月9日,董顺秋主动请缨,跟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奔赴前线。
“临走之前,专程回老家看望老娘,一听说我要去前线就哭了。没有办法,是一定要去的。所有人都是写了遗书出发的。”董顺秋眼圈泛红。
踏上异国土地那一刻,炮火声扑面而来。头顶是呼啸而过的敌机,脚底是被炮火炸过的焦土。董顺秋随部队昼伏夜行,常在炮火间隙穿梭于各连队之间,传递命令。
“很危险啊,不仅要小心误踩地雷,还要防特务。那会儿周围潜伏着很多特务,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一个夜晚,董顺秋带着紧急文件穿越封锁线,身后突然传来异响。本能让他瞬间卧倒,“就那么一瞬间,几发子弹擦着头过去了!”董顺秋立刻警觉是潜伏的特务,以最快的速度躲进最近的弹坑,“整整一夜不敢动弹”,直到天亮才脱险。
前线恶劣的卫生条件袭扰着前线战士的身体,董顺秋染上了严重的痢疾。一次奉命传送命令,不到“三里”的路程,他腹泻了10次。董顺秋只能扶着树干勉强支撑,踉跄前行。“当时就一个想法,一定要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最终将命令送到目的地。
部队抵达龟城后,接到的一项关键任务是抢建朝鲜战场上的首座前线机场。这是109师和120师共同肩负的使命,所有机关人员都奔赴一线。董顺秋因工作需要留守军政治部。简陋的指挥部只剩下他,一名警卫员和一名炊事员。每当夜幕降临,远处轰炸机群的轰鸣响彻夜空,天际线被连绵的爆炸火光染得通红,危险如影随形。
建场官兵们在枪林弹雨中与敌人、时间赛跑:夜间争分夺秒建跑道,天亮时却总要面对敌机轰炸后布满的累累弹坑。更可怕的是四处散布着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引爆。“美国飞机投下很多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为了排除它们,我们付出了很大代价。”董顺秋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鲜半岛的寒冬如期而至,而这里的寒冷远超想象。“太冷了!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四十度,人冻得浑身直哆嗦。”董顺秋记忆犹新。战友们在极寒中坚守岗位,手脚冻伤的人不计其数,却无一人退缩。董顺秋在简陋的指挥部里,用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誊抄文件,不时用哈气给手取暖……
历经两个多月的浴血奋战,前线机场终于在年底顺利建成。当第一架战机从新修的跑道上呼啸而起、直冲云霄时,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1952年初,部队奉命凯旋回国。当列车驶过宽甸大桥,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车厢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董顺秋透过车窗,望着祖国的山河,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成为他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
转战核工业:
见证原子弹、氢弹成功,
感到无比光荣幸福
回国后,董顺秋随部队集体转业,进入中央建筑工程部。1958年8月,他迎来人生中重要的转折——调入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自此与我国核工业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时就知道,这个单位是专门为了搞原子弹成立的。”董顺秋回忆道。当时正值苏联专家援助我国时期,“设计院也是列宁格勒在华分院”,人员配备齐全,汇聚了百余名专业人才。“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带领全院技术干部向苏联专家学习,为日后独立自主设计筑牢根基。”
然而好景不长,苏联专家突然全面撤离,给我国核工业发展留下巨大难题。面对这一困境,董顺秋与所有核工业人一样,心中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毛主席号召‘自力更生,大力协同’,要求全国各部门都支援二机部、为核工业发展开绿灯。全国上下都在支持我们,我们必须造出这颗‘争气弹’!”如今谈及这段往事,董顺秋的话语依旧铿锵有力。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震惊世界。当时董顺秋正因生病疗养,“后来才知道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的自豪与高兴!”如今说来,董顺秋依旧激动不已:“我们国家终于有了原子弹,从此能真正抵御帝国主义的核讹诈了!”
随后,根据中央加强三线建设的战略部署,核工业系统开始向内地转移。四川被选定为后方基地,计划建设821、816、827三大工程,全部“进山、入洞”。设计院派出三个设计大队奔赴现场配合施工。其中,821工程是404核基地的重建与拓展项目,要求尽快建成,确保核工业拥有稳固的后备力量。该工程于1974年10月全面建成。建设期间,董顺秋曾与设计院的刘兴涛、王柳等人多次深入施工现场检查指导,还全程参与了工程收尾工作。
“我在核工业工作了34年啊,”谈及半生坚守,董顺秋感慨不已。多年来,他面对组织安排的工作,始终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也因此,多次获得表彰。1991年建党70周年之际,董顺秋被院党委与部直属机关党委联合授予“优秀党务工作者”称号;当年“七一”前夕,不仅受到核工业部领导的接见与表扬,更在人民大会堂参加集体会见。
离休后,董顺秋潜心研习篆书。他将对烽火岁月的追忆与对和平的珍视凝于笔端,写下铿锵诗句:
“长城烽火起狼烟,日寇铁蹄踏中原。
浴血八年驱虎豹,抗战伟业万代传。”
回顾一生,他感慨万千:“国家从弱到强,是千千万万人力量的凝聚。我能参加革命,参加核工业建设,是党对我的信任;能见证原子弹、氢弹成功,感到无比光荣和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