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新机遇与新抓手

　　张明(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国家全球战略智库研究员)

　　从今年2月底美以伊战事爆发至今，美元并未充分发挥其作为全球避险货币的作用。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由4.0%左右上升至4.3%上下，说明全球投资者并未因为冲突爆发而显著增持美国国债。近日德意志银行发布报告称，中东冲突暴露了“石油美元”的深层裂痕，并可能成为开启“石油人民币”时代的关键催化剂。笔者认为，当前人民币国际化迎来了新的时间窗口，中国应抓住这一新机遇，大力推动大宗商品交易人民币计价结算与人民币负债型产品国际化。

　　首先，推动“石油美元”循环的基本面因素已经改变。曾经，美国是全球原油的最大进口国，美国因为支付原油进口而输出的美元，被石油出口国以金融投资的方式回流美国金融市场，这种以经常账户逆差输出美元、以金融账户顺差回流美元的模式，被称为“石油美元”环流。而随着页岩油气革命的爆发，美国逐渐从一个石油天然气的净进口国转变为净出口国，这意味着美国对中东油气资源的依赖程度显著下降。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美国在全球原油市场的参与程度显著下降。

　　其次，推动“石油人民币”循环的基本面因素正在逐渐形成。一方面，当前中国已经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石油天然气的最大进口国。另一方面，在2018年3月，中国在上海建立了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交易市场。近年来，俄罗斯、伊朗等国家对中国的石油出口用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已经显著提高。不出意外的话，本次中东冲突之后，将有更大规模的全球原油交易用人民币计价结算。这就意味着，中国由于进口原油而输出的“石油人民币”的规模将会显著增加。

　　再次，当前美国政府的一些举措正在显著削弱美国国债的安全资产地位与美元的避险货币地位。自2025年4月美国推出所谓“对等关税”以来，美国金融市场上已经多次出现美股、美债、美元“三杀”的局面，这表明外国投资者正在集体减持美元资产。此外，除对美国财政赤字、政府债务、海外净负债等基本面指标的担心之外，使得全球投资者对美元资产的信任显著下降的深层次原因，是美国日益频繁使用的美元武器化行为。

　　第四，国际投融资者近年来对人民币金融产品的需求明显增强，尤其是人民币负债型产品。当前，国际投资者开始重新增持人民币股权与债券资产。更重要的是，由于当前中国与美国处于不同的经济金融周期，导致中国利率显著低于美国同期利率，这就使得人民币开始逐渐成为备受欢迎的融资货币。一个突出的表现是，自2022年以来至今，点心债市场、熊猫债市场、离岸人民币贷款市场均发展迅速。例如，当前点心债存量已经突破两万亿人民币、熊猫债市场存量已经突破5000亿人民币。又如，2026年4月，中国人民银行上调了国内银行境外贷款的杠杆率，这无疑是顺应境外人民币贷款需求激增的政策举措。

　　综上所述，美国的孤立主义举措与美以伊战事的爆发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新的时间窗口。为了更好地把握新机遇，笔者认为，中国应将大力推动大宗商品交易的人民币计价结算与人民币负债型产品国际化作为当前的两大抓手。

　　一方面，中国应充分利用自己作为全球最重要进口国的优势，努力推动原油、天然气、铁矿石、有色金属、农产品等国际大宗商品交易的人民币计价结算。其一，考虑到全球大宗商品市场通常买方较为分散而卖方较为集中的特征事实，建议相关企业在进行进口时不要各自为战，甚至纷纷抬价，而是在行业自律组织的协调下与卖方进行谈判，一方面要求更高比例的进口用人民币来计价结算，借此降低汇率风险；另一方面也可以寻求更加合理的进口价格。其二，中国企业应该发挥其在不少全球产业链的核心地位优势，推动全产业链的人民币计价结算。考虑到中国制造业企业更多在全球产业链的中下游占据优势地位，且中国市场作为最终市场提供者的角色日益凸显，特定产业链上的中国企业应该联合起来推动全链企业使用人民币进行计价结算，并将产业链金融作为推动全链人民币计价结算的重要工具。

　　另一方面，中国在当前应进一步大力推动人民币负债型产品的国际化，强化人民币的全球融资货币角色。其一，中国应加大在离岸市场发行不同期限人民币国债的力度。这一方面可以为国内扩张性财政政策提供资金支持，另一方面可以为国际投资者提供替代性安全资产选择。不同期限人民币国债的持续发行有利于形成完善的离岸人民币国债收益率曲线，进而成为其他人民币负债型产品的定价基准。其二，中国应大力发展点心债与熊猫债的二级市场交易，推动这些人民币负债型产品成为流动性高的人民币计价资产。这就意味着，应该在这些市场建立做市商制度、提供可对冲各种风险的衍生产品、推出不同类型的债券指数以吸引被动投资者参与等；其三，中国央行应进一步推高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的透明度与市场化程度，让人民币汇率在更大程度上由市场供求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