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道婆的纺车到数控机床 一场跨越700年的经纬对话

　　“黄道婆，躬纺木棉花，织崖州被自给。教他姓妇，不少倦。未几，被更乌泾名天下，仰食者千余家。”——王逢《梧溪集》700多年前，黄道婆从海南黎族学来纺织技术并革新推广，创制三锭脚踏纺车，在经纬之间织就惠及天下苍生的布帛，点燃了古代手工业创新的星火。

　　七百余年后，江苏常州中车戚墅堰机车车辆工艺研究所，数控车工、高级技师章莉站立在数控机床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代码。她以微米级的精度切削金属。这场跨越时空的“她力量”接力，跨越数百年，至今不息。

　　策划孙庆石小磊曹卢杰/紫牛新闻记者笪越

　　刀上“磨”出2000万元

　　2016年，章莉接到了一个被同事们称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已经成熟的产线上再挖潜，降低生产成本。当时刀具采购额一年就有四五千万元，其中槽刀的寿命低、成本高，基本被国际品牌垄断。章莉说。她和团队把零件涉及的五六十把刀具的单件成本一个个算出来，挑出成本最高的优先攻克。通过工艺优化、国产化替代等多管齐下，她把一个关键槽刀的单件成本从近20元降到了几元钱。

　　她设计了“姊妹刀”呼唤系统——用宏程序在一把刀寿命到期时自动呼叫另一把同样的刀；她开发了双头刀设计——一个刀位装两个刀头，既提升寿命又节省设备投入。“原来换一把刀，拆下来重新对刀要花15到20分钟。现在我们设计了快换刀杆，换个刀头5分钟搞定，还不用重新对刀。”

　　就这样“磨”了三年多，章莉团队累计实现刀具降本收益超2000万元，单件产品成本平均下降30%。她主持的《刀具全寿命周期在自动化产线中的应用和推广》项目，已经推广到80多条自动化产线上，实现了单条产线日均多产出5%以上的产能提升。

　　母女约定一起拍“毕业照”

　　时光回到1998年，19岁的章莉从常州铁路机械学校毕业，进入中车戚墅堰所，成为一名数控车床操作工。陌生的机床、满屏不知所云的字符，让这位年轻姑娘感到了巨大压力。“既然害怕，那就去掌握它。”章莉把仅有的那本设备说明书翻得卷了边，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就追着老师傅问，看不懂的程序指令就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对着说明书琢磨。

　　真正让她“打通任督二脉”的，是一道刀尖半径补偿的指令难题。那时所有编程都是手工完成。她一个人对着机床反复调试，撞了无数次刀。“有一次我调了100多个点，每个点都要比对修正，改了好几轮，每次都要花半天时间。”她回忆说，“后来逼着自己把那个指令彻底吃透，才知道原来是起刀点和结束点的安全距离没掌握好。”

　　2005年，女儿石锦沂出生。那一年，章莉成为公司首位数控车女高级技师。她用了7年时间，从一名初级工成长为高级技师，拿齐了5本技能等级证书。此后，她又完成了从大专到本科的学历跃升。

　　2021年，女儿备战高考。那一年，43岁的章莉主动报名攻读机械工程第二学士学位。今年4月，章莉将完成第二学士学位的论文答辩，同时，女儿石锦沂也将从大学本科毕业，继续攻读硕士学位。母女俩约定：拿到毕业证书那天，一起拍一张合影。

　　从2008年第一次走上讲台，章莉就把“传帮带”当作分内之责。她牵头编制《数控车刀具安装图解》《数控车调试流程图》等实用教材，累计编制培训讲义4部，开展中高级职业技能培训超200课时，覆盖300余人次。

　　如今，章莉正研究一项与清华大学合作的提升刀具寿命的表层技术。她眼中闪着光：“如果成功了，刀具的寿命还能再上一个台阶。”在她的身后，年轻工人们正在调试新程序。而她与黄道婆那道穿越数百年的“她力量”，仍在指引着更多人——只要匠心不息，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