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成来:为高原特色产业寻找“色彩方案”
从一块布、一种颜色、一道纹样出发,洛桑成来正在做一件具体而漫长的事:为中华传统色彩体系形成提供青藏高原色彩表达的尝试,并以企业家的方式推动西藏文化资源融入现代产业。
关佳浩制作
为传统色提供高原方案
洛桑成来,是西藏尊胜文化创意产业管理有限公司的负责人。近几年,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一件事上:为中华传统色彩体系形成提供青藏高原色彩表达的尝试。
这句话听上去很大,却在他工作里落到很小的地方:一块旧布、一根木柱、一面藏式门楣、一片湖水、一束阳光照过后的植物染料。谈起西藏的颜色,他会说晚霞的红、云彩的白、天空的蓝、湖水的绿、大地的黄,也会说那是林芝古宅木柱上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
“美是需要传播的,这是义务。”洛桑成来说。
他不愿把西藏色彩只当作旅游风景里的鲜艳符号。在他看来,颜色背后有自然条件,有生活经验,也有一代代人的审美判断。“一个设计师若没有走遍千山万水,很难想象出那样的配色。”
比如雪山、湖水、松石、木山紫、翡翠绿、羊湖蓝,外人看到的是颜色,当地人看到的却是山水、信仰和生活的关系。洛桑成来想做的,就是把这种关系整理出来,讲清楚,再转化成现代设计和产业能够使用的“语言”。
把色彩收进大模型
“西藏色彩库”色卡与工具书。资料图
围绕这个目标,他和团队正在建设“中国西藏.青藏高原色彩基因库”和“中国西藏.青藏高原纹样大数据库”,并进一步设想建立西藏色彩大模型。
大模型不是凭空生成图案。洛桑成来理解的“智能化”,首先是把田野调查做扎实:从天柱到亚东,从喀什到泸定,进入村落、寺院、古宅和工坊,记录建筑、服饰、家具、经幡、藏毯和传统手工艺里的色彩与纹样。
他关心的不只是“这是什么颜色”,还包括“这个颜色从哪里来”“在什么光线下变化”“当地人为什么这样用”。“探究光和物质之间怎么反应,也是我色彩采集的重要内容。”他曾这样解释自己的工作。
在他的设想中,西藏色彩大模型应当建立在真实采集、文化解释和产业应用之上。未来,它既能为藏装、藏毯、藏式家具、唐卡衍生品、旅游纪念品提供配色和纹样参考,也能服务文物数字化修复、公共文化空间、城市礼物和品牌视觉系统。
卡斯木村的工坊
卡斯木村培训与手工创意产品开发。资料图
在林芝市巴宜区卡斯木村,洛桑成来和团队推进妇女手工工坊项目。他把这个项目概括为一个命题:边疆藏族妇女在新时代党的治藏方略下如何通过艺术和本地化创新创作改善生活。
该项目于2023年6月落地卡斯木村,起初参与的人不多,创作也慢。屋子里摆着布样、线团、染好的半成品和还没定型的小包,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看颜色,一边讨论纹样怎么排、针脚怎么走、边饰怎么收。
有时,一块布样刚摆上桌,洛桑成来会问:“这个颜色是不是太跳了?能不能再稳一点?”手工艺妇女也会拿起另一块布比给他看。一个小小的配色,常常要来回试几遍。
从最早4个人到后来近30人,工坊慢慢有了样子。大家共同创作出80多款手工艺作品。那些作品不只是纪念品,也承载着当地妇女的手艺、审美和收入希望。
当记者问及卡斯木的项目是否会以盈利为目标时,洛桑成来不回避“赚钱”两个字:“赚钱是为了项目能继续下去,这样才能做得更好、更完整,做得更大。”卡斯木村村委会书记桑吉措姆向记者表示,洛桑让我们在村里也能通过艺术创作改善生活,希望西藏有更多像洛桑一样的人,把家乡建设得更加美好、团结。
洛桑成来说,政策的支持给边疆地区打开了发展的空间,而企业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支持落到具体的人和事上。“手艺如果只摆在展柜里,容易变成被观看的对象;如果能变成稳定的产品、订单和收入,妇女们就能通过自己的艺术创作改善生活,村庄也能形成新的产业可能。”
创业者的社会命题
洛桑成来出生在一个藏族家庭。父母都是卫生工作者,父亲从昌都山区走出来,在组织培养下学习医学,后来长期从事高原地方病研究。父亲常告诉他,个人命运和国家发展是连在一起的。
2017年,洛桑成来辞去稳定工作,投身文化保护和文创产业。对他来说,创业不是把爱好变成生意,而是继续为社会做贡献,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
“企业家和生意人不同,企业家得承载社会命题,得对社会有贡献。”他说。
纹样整理与数字化转化示意。资料图
这种社会命题,落在色彩库里,落在卡斯木村的工坊里,也落在一件件文创产品的订单里。尊胜文化的业务布局,正围绕“色彩研究—文创IP—产业运营—跨境贸易”展开。他想做的不是一件孤立的文创商品,而是一套可以反复生长的文化产业路径。
他理解的贡献,不是把传统文化说得多么热闹,而是让它进入真实的生产环节:有人参与设计,有人学习工艺,有人获得订单,有地方产品因此建立品牌,也有更多人通过产品认识西藏。
他也重视知识产权保护。“你抄了这个纹样,那下一个呢?”他说。一个图案可以被模仿,而长期田野调查、审美提炼和持续研发的能力,却不是照着画就能拥有的。
让“藏品出藏”“藏品出海”
目前,洛桑成来还在推动与西藏文化博物馆等机构合作,围绕西藏74个县、区、市开展滚动式县域文旅和产业的在京展示。他希望首都观众能够在一个固定空间里,持续感受西藏不同地方的人文、产品和产业潜力。
在他的设想中,虫草、矿泉水、雪莲花、青稞、牦牛产品,以及民族演出、场景体验、招商推介,都可以放在同一条文旅产业链里重新组织。不是简单摆摊卖货,而是通过内容设计、场景呈现和品控筛选,让更多西藏好物被看见、被理解、被带走。
他把这件事称作“藏品出藏”“藏品出海”。
从村庄工坊到色彩数据库,从传统手艺到西藏色彩大模型,洛桑成来的路并不轻松。它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把文化热情转化为真正的产业能力。
就像高原的颜色不会一夜成形。一块植物染布,要经过日晒、风雨和等待,才会显出更深的层次。洛桑成来的事业也是如此。它慢,但有根;难,但有方向。
“在一个挚爱的地方,挚爱的事业上倾注所有。”他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