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答案越来越容易，教育要教会孩子什么？——“科技与社会变革背景下，学校教育如何应对”圆桌对话

　　一篇文章、一份作业、一套题目。

　　过去，学生需要查资料、组织语言、一步步推导，才能完成。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在很短时间内给出一个完整答案。

　　真正值得学校重新思考的，并不是“AI能不能做这些事情”，而是当获得答案越来越容易，学习究竟还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科技与社会变革正在改变学校教育，而学校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

　　2026年9月19日，在凯文教育集团十周年之际，北京大学考试研究院院长秦春华，清华大学化学系博士生导师、青年科学家王朝，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CEO、天工团队负责人熊友军，北京海淀凯文学校校长李永远，以及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线上参会），围绕“科技与社会变革背景下，学校教育如何应对”展开讨论。

　　从知识与学习、到问题与判断，从教师角色、到人的不可替代性，这场讨论最终回到了一个最朴素、也最难回答的问题：

　　技术不断向前，教育究竟要把人带向哪里？

　　AI首先改变的，是人获得知识和答案的方式。

　　王朝谈到，过去大学里的很多作业，无论是论文还是习题，学生需要自己查找资料、组织语言、完成推导；但今天，这些任务中的一部分已经可以由AI快速完成。

　　如果学生可以直接获得一个看起来完整的答案，那么，学校究竟应该让学生学什么？

　　王朝提出，教育需要更加重视思考的框架和获得知识的过程。

　　重要的不只是最后得出了什么答案，还包括学生如何理解问题、如何获得知识、如何形成自己的判断，以及能否说清楚自己的思考过程。

　　这也意味着，AI进入学习之后，学校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允许还是禁止”。

　　秦春华从教育评价的变化谈到了更大的背景。从科举时代，到工业化时代，再到人工智能时代，社会生产方式和人才需求不断变化，教育评价所关注的内容也在变化。

　　当AI越来越能够承担过去由人完成的一部分记忆、推理和信息处理工作，一个问题也随之被重新提出：

　　AI时代，我们究竟应该评价什么？

　　这不是说知识不再重要。

　　基础教育仍然需要知识积累。只是当知识获取的方式发生变化，学习的价值也需要进一步延伸到理解、思考、迁移和判断。

　　如果AI越来越擅长回答问题，那么人真正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熊友军从企业和真实工作场景出发，谈到了一个很具体的变化：现实中的问题，往往并没有被整理成一道清晰的题目。

　　真正进入一个复杂场景之后，人首先需要判断：问题到底是什么？接下来，还要组织资源、协调团队、寻找解决方案，并判断AI给出的答案是否真的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也就是说，AI可以帮助人更快地获得一个答案，但答案是否对应真实问题、是否成立，以及应该如何被使用，仍然需要人来判断。这也是熊友军谈到问题定义、判断和跨学科协作时所关注的重点。

　　而在信息越来越容易获得的时代，另一个问题也变得更加现实：我们如何判断一个答案究竟靠不靠谱？

　　秦春华引用了牛津大学John Smith教授一个很直接的说法：“辨别谁在胡说八道。”

　　这其实对应着AI时代一个非常具体的能力——辨别信息、判断信息，并知道知识的边界在哪里。

　　王朝也谈到了知识边界的问题。

　　知识并不是简单的“对”或者“错”，很多知识都有成立的条件和适用的边界。学生需要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也需要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因此，AI时代的学习，并不是从“记住更多答案”变成“完全不需要知识”，而是让知识逐渐成为判断、提问和解决问题的基础。

　　AI进入学校之后，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如果AI可以完成越来越多的学习任务，教师的作用会不会被削弱？

　　李永远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关不上的门”。

　　学校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把AI完全挡在学生之外。学生会使用AI获得信息、辅助学习、完成一些任务，这是技术进入教育之后无法回避的现实。

　　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学校应该如何建立边界。

　　李永远提出，要根据不同的学习任务进行区分：“分类去引入，分类去管理”。

　　例如在人文学科写作中，可以通过AI检测等方式关注学生是否过度依赖AI；但更重要的，是要求学生自己收集材料、分析材料，并形成自己的思考和表达。

　　数学学习也是如此。AI可以很快给出一道题的解法，但它无法替代学生真正经历过的思考过程。这些过程，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所以，AI进入课堂，不只是给教师增加了一种工具，也在提醒教师：哪些部分可以交给技术，哪些部分仍然需要人来陪伴学生完成。

　　秦春华谈到，未来教师需要承担的，也不仅仅是知识和工具层面的工作。学生从教师身上获得的信心、坚毅，以及面对事情的态度，同样是教育的一部分。

　　如果沿着讨论的问题继续往下追问：当越来越多的工作可以交给机器，人身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不可替代？

　　几位嘉宾的回答各有侧重。

　　王朝谈到了好奇心、韧性、乐观、爱与善意、判断力。

　　在他看来，一个人的成长并不只是不断增加知识。面对未知、面对失败、面对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也展现了人的态度和品质。

　　熊友军则从技术发展的另一面谈到了价值。

　　AI可能出现错误，也可能带有偏差。人不能只是接受机器给出的结果，还需要有定义问题的能力、自己的目标和价值判断，知道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应该做。

　　李永远提到了“科技向善”。

　　而倪闽景把问题进一步落到了“为什么学习”。他提出：“为创新而学”。

　　在AI可以承担越来越多工具性工作的情况下，教育需要帮助孩子发现现象、提出问题、保持专注，并在不断尝试中形成自己的创造力。

　　他还用了一个很有力量的表达：“唯有热情热爱，不可替代”，以及“人的创造力 = 人的能力 × 技术”。

　　技术可以不断增强人的能力，但技术本身并不能替代人的能力。所以，AI时代讨论“培养什么样的人”，最终仍然会回到一些看似朴素的问题：

　　讨论最后，几位嘉宾都谈到了一个“变”与“不变”的问题。

　　变化是明确的。

　　AI正在改变知识获取的方式，改变一些工作的完成方式，也正在改变学校面对的人才需求和评价方式。

　　但教育并不只是为了适应某一种技术。

　　秦春华谈到，教育除了给予知识和技能，也关系到一个人面对生活的状态；王朝提到好奇心、批判性思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善意；熊友军谈到了对真、善、美的追求；李永远则再次谈到价值、好奇心以及对生命的尊重。

　　技术还会继续变化。今天的AI能力，很可能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但学校最终面对的，始终是一个具体的人。

　　所以，AI时代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也许并不是“要不要让孩子使用AI”，而是，当技术可以越来越快地给出答案，我们还希望孩子拥有怎样的能力，去提出问题、判断答案，并决定自己要走向哪里？

　　答案可能没有那么快出现。

　　教育，本来就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