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一望无际的农田如绿色的海洋般铺展开来。稻田泛着翡翠般的光泽，玉米地则如波浪般起伏，黑土地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芒。这片位于黑龙江腹地的沃野，正在向世人展示着“北大仓”丰饶景象。海林农场的景色最具代表性。在这里，森林与农田完美交融，形成独特的生态景观。舒缓的山丘在天际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大自然精心勾勒的素描。

　　牡丹江农垦局设在原密山县，管辖的14个农场如珍珠般散落在鸡西、牡丹江、七台河等地。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十万转业官兵进军北大荒（600598），拉开了这片荒原开发的序幕。从最初的垦荒队伍到如今的现代化农场群，每一片田野都回荡着历史的足音。

　　我们直奔东宁市。金灿灿的太阳如同熔化的白金，炽烈的光芒洒满大地，仿佛能听见黑土地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声音。广远起伏的山冈和林原，黑土地上庄稼与草灌，蓊郁繁茂。

　　宁安市的平原更显辽阔壮观。一马平川的黑土地上，整齐的田垄如五线谱般延伸至地平线。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村落也非常少，与江南地区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田地不同，大型农机可以尽情施展。

　　农发行一直是北大荒垦区支农主力军、粮油生产收储加工的主贷款行，“粮食银行”是它的特色品牌。由于工作机会，我曾多次走进北大荒，倾听北大荒，知道了它的历史和沧桑，就有了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北大荒”这个充满诗意的名称，最早见于《山海经·大荒北经》。19世纪中叶，随着清政府解除对黑龙江的封禁，这个地理概念开始被广泛使用。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真正的黑土带仅剩嫩江流域、三江平原等区域，成为世界罕见的珍贵土壤资源。站在观景台上远眺，我忽然理解了老垦荒者常说的一句话：“这里的每一寸黑土，都浸透着奋斗者的汗水。”

　　二

　　北大荒的开发史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早在两万年前，人类祖先的足迹就已印刻在这片黑土地上。从肃慎氏到挹娄人，从辽金古城到明清流放者，每一段历史都在这片荒原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

　　在三江平原上，数百座汉魏时期的古城址和古聚落遗址陆续被发现。城墙、城门、护城沟、排水渠至今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两千多年前的故事。那时的北大荒并非千古处女地，原始的游牧者已在这里升起过最早的炊烟。

　　世界任何地方都不会永远原始，任何土地也不会永远属于土著。中原民族终究走进了这片大荒。在齐齐哈尔泰来县，辽代古城塔子城的遗址中，一块残碑上刻着四十七个汉人的名字。他们是北大荒移民的老祖宗，千年前的身影仿佛仍在荒原上徘徊，点燃了中原民族垦殖北大荒的第一堆篝火。

　　宁安有个渤海镇，它是渤海国都城上京龙泉府所在地。渤海原本在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之间，唐玄宗却把渤海国封在了牡丹江边，可见北大荒在长安的眼中是多么模糊和遥远。

　　依兰县城北门外，有五国城遗址又称“坐井观天”遗址。凡到过依兰的人，都会听到过有关北宋徽、钦二帝在五国头城“坐井观天”的故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靖康之难”。相传那二帝被囚禁在五国头城的一口枯井里，那枯井其实就是当时北大荒人为拒寒冷而掘的地穴。

　　元明清三朝，每朝也都有中原的文臣武将被押送到这里，北大荒成了令人生畏的死亡之地。

　　从中原来的流放者，有许多是文人学士。北大荒应该感谢这些文化人，他们在躬耕这片荒原的同时也书写这里的风物，《宁古塔纪略》《绝域纪略》《柳边纪略》《龙沙纪略》，将北大荒的颜色气味形貌有血有肉地诉诸文字，订成一本又一本线装书。

　　开垦北大荒，创建现代化农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的垦殖局，就是雇劳工用机械开垦荒地。解放战争时期，黑龙江省开始尝试创办国营农场，通北农场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新中国成立后，北大荒迎来了现代开发新高潮……

　　三

　　20世纪50年代，王震将军率领官兵开赴北大荒。他们头顶蓝天，脚踏荒原，睡地铺、搭马架，人拉肩扛，战胜重重困难，在茫茫沼泽上建起了一大批机械化国营农场群。北大荒从此不再是“天苍苍，野茫茫”的荒原，而是“千里沃野变良田”的北大仓。

　　密山，是当时开发北大荒的大本营，这个北疆小镇，一下子拥来“十万官兵”。当时的密山，到处是军官，人们把这里叫作“尉官世界”。这批转业官兵的政治素质好，有一大批荣立战功的英雄；他们文化程度高，有的参军前就是全国著名院校的毕业生。还有一大批军事教官、文化教员、军队作家和文艺工作者，仅外文翻译就有千余人。古老、贫穷、荒凉千万年的北大荒，一下子就变成了人才的“宝库”。

　　那些日子，密山火车站官兵们如潮水般涌动。各地语言混在一起，辨不出个准确口音来。每天有万余人在这里涌动，由这里疏散到各农场去。民房、学校、办公室住满了军人，路边也搭起军用帐篷，大街小巷，就连车站广场都站满了军人……

　　北大荒一下子面对超过预定接收人数的十几倍的压力，口粮、住房、生活用品空前紧张。艰苦的生活开始了。新建的农场、生产队大都建在茫茫的荒原上，许多团、营、连长，把部队带到预定的地点后，学着王震将军的样子，把铁锹或树条往满目野兽足迹的雪地、草原上一插，大声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几乎同时，北大荒的深处出现了千万间草棚。

　　漫山遍野的荒草、榛材、沼泽，到处是咬人的蚊虫、蚂蚁、熊、狼。特别是新建在水草丰盛地方的草棚，蚊子、小咬黑压压一片，战士们脸上、手上经常被叮得疙瘩成片，疼痒难忍。

　　三江平原，地势低洼，沼泽遍地，一到雨季，满眼一片汪洋。十万复转官兵抓住农闲时机，大搞治水会战。云山水库正式开工，由王震将军亲自挑土奠基，大坝几乎全是由人工取土修筑的。这是一座用战士们辛苦的汗水和钢铁般的毅力浇铸成的大坝。

　　路是北大荒的命脉。大规模生产开始之前，战士们的首要任务是修荒路、筑山路、建铁路……

　　20世纪60年代后期，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当初密山的牡丹江农垦局，变成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如今的牡丹江农垦管理局、北大荒集团牡丹江分公司。

　　天渐渐黑了，我们离开建设中的水利工地，这是农发行支持垦区乡村振兴的骨干项目之一。这个静静的漆黑的夜晚，我看见北大荒的夜空与浑黑的大地融为一体，看见满天的繁星与平原上的村屯融为一体。我忽然想起兴凯湖岸边矗立着王震将军纪念碑，与他千百名长眠地下的战友们。他们用青春和生命兑现了当年的承诺，而北大荒精神——“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也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仿佛听见了历史的回响，看见了未来的希望。北大荒，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如今已成为中国的粮仓，它的故事还在继续，它的未来充满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