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迈克尔·莱维特:AI是工具,重新定义“会做事的人”

2026-06-24 18:3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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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李依农 迪拜报道

如果把科学史写成一条漫长的时间线,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始终在变化,而每一次工具的跃迁,都在重塑人类思考世界的方式。今天,人类正站在又一次工具革命的门槛上——人工智能(885728)。它会像计算机一样成为基础设施?像助手一样协同工作?还是会悄然改变人类思考本身?

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独家专访时,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迈克尔·莱维特明确表示:人工智能(885728)不是独立思考者,而是迄今为止人类创造过最复杂的工具;它不会取代科学家,但会重新定义“会做事的人”。在他看来,人工智能(885728)尚未、也不能独立完成科学研究,但它正在迅速成为强大的助手——能够阅读海量文献、整合信息、节省研究时间,并开辟新的研究路径。这意味着科学家进入新领域的门槛正在降低,探索未知的速度正在加快,而知识在全球范围内的流动也因此更加迅捷。

与此同时,科学本身一直具有全球性——自然规律不因国界而异,知识也总在不同地区之间流动、汇聚、再扩散。迈克尔·莱维特指出,不同历史阶段,科学的卓越中心也在不断迁移,而如今,这一卓越中心正逐渐向中国转移。

迈克尔·莱维特是计算结构生物学的重要先驱之一。半个多世纪前,当大多数科学家还在实验室里用塑料球和金属杆拼接分子模型时,莱维特已经开始尝试让计算机“看见”生命。正是在这一研究路径上,他开创出“复杂化学系统的多尺度计算模型”,与另外两位科学家共同获得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

AI需要在使用中被理解和掌握

南方财经:如何理解今天的人工智能(885728)?是工具,是同事,还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

迈克尔·莱维特:我平时会使用各种大型语言模型,包括ChatGPT、DeepSeek、Claude、Gemini 等等。即使到今天,我仍在不断尝试新的工作方式,因为这个领域中有太多事物正在快速变化,不同的智能体也能在不同方面提供帮助。

从一开始,我就被它们的智能程度所震撼——它们对我的理解十分准确,我几乎可以与它们讨论任何话题。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在我的工作中变得越来越重要。随着年龄增长,人们往往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时间却愈发有限。因此,人工智能(885728)的价值尤为突出——它为我节省了大量时间,使我能够更快完成许多任务。

在我看来,人工智能(885728)属于每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为科学家服务。人们有时谈论用于科学研究的人工智能(885728),仿佛它能够独立完成科学研究。但迄今为止,人工智能(885728)尚未独立完成过任何科学研究。计算机程序可以用于各种计算,人工智能(885728)也可以进行计算,但它并不真正具备独立思考能力,本质上仍是人类编写的程序。或许未来某一天,人工智能(885728)能够独立成为科学家;但在现阶段,它对所有人而言,仍是一位极其出色的助手。

问题在于,人工智能(885728)是一种相当难以掌握的工具。我常用锤子和凿子雕刻作比喻:用锤子和凿子,你可以轻易破坏事物,可以砸开一面墙;但如果你是像米开朗基罗那样的大师,就能用完全相同的工具创造出精美的(HK3990)艺术作品。

在人类有史以来使用过的所有工具之中,人工智能(885728)是最复杂的一种。它能够完成极其多样的任务,可以作出反应,甚至表现出类似情绪的行为,但要真正用好这个工具,我们必须大量使用它。我常说,我们应该学会与人工智能(885728)“玩耍”。当你在玩的时候,就没有压力;如果要求自己必须完全掌握人工智能(885728),反而容易因不够熟练而产生畏难情绪。不如放松地去尝试,去探索,去做你想做的事。

人+AI会产生更强能力组合

南方财经:但关于人工智能(885728)的准确性一直存在很多争议。

迈克尔·莱维特:很多人都会担心人工智能(885728)的准确性,但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中,出错本来就是常态。

科学家尤其习惯于犯错。我常开一个玩笑: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有90%的时间是错的;而非常优秀的科学家,有99%的时间是错的。人们会疑惑,为什么越伟大的科学家反而更常出错?我的回答是,因为他们在做更困难的事情。

当你去做困难的事情,一开始就很可能出错;当你想学习新的知识,也必然会经历犯错的过程。因此,我觉得科学家其实并不太在意犯错。

南方财经:当人工智能出错的成本变得很低时,我们是否会减少自己的思考?

迈克尔·莱维特:人和人工智能(885728)结合在一起,比单独的人工智能(885728)更强,也比单独的个人更强。就像当你拥有智能手机时,你的能力会强于没有手机时一样。因此,我认为采用新技术非常重要,同时也必须持续学习。我相信,一个真正擅长自己工作的人,会以能够提升自身能力的方式使用人工智能(885728);而那些本身不够擅长工作的人,则难以做到这一点。

人工智能(885728)开启了新的可能性,而有能力的人类非常善于探索这些新的可能性。人类本身就非常擅长适应变化。因此,重要的是不要害怕,同时也要意识到,如果你在工作中大量使用人工智能(885728),很快就会明白哪些事情对你来说最重要。

你会逐渐看清自己真正的工作内容。例如,当我用计算机进行科学研究时,我会意识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引导到正确的方向。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们会先从讨论方向开始,花相当多的时间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南方财经:回到你的职业生涯和科研经历上,对于不是研究人员的人来说,科学可能显得很遥远。能否给我们简要介绍一下你的研究领域?

迈克尔·莱维特:我的研究经历了许多不同阶段。但最为人所知的研究,也最终让我获得诺贝尔奖的研究,是我在非常年轻时,大约是20岁到 26 岁之间完成的。事实上,这项研究贯穿了我博士之前到博士期间的时光,大约持续了六七年。

这项工作的核心,是理解构成生命的分子。故事真正开始于一个基本认识:生命本质上是由形状构成的,这些形状可以相互契合,并由此产生功能,有点像乐高积木的结构。不过生命中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些形状并不是彼此独立,而是串联在一起,更像一条项链。可以想象,在项链上串着不同的积木。每一个积木通常会连接到相邻的积木,而这条项链具有惊人的特性——当你把它抛向空中,它会自动折叠并形成特定形状。蛋白质正是如此。蛋白质就像由 20 种不同“形状单元”组成的项链,而这样的项链可以有成百上千条。

这些“单元”就是 20 种不同类型的氨基酸。它们有的像红色积木,有的像蓝色积木;有的体积较大,有的较小,全部串联在链条之上。链条本身会通过一种称为“蛋白质折叠”的过程形成特定结构。这个结构极其精确,而且极其微小,小到远远小于人类能够制造的最精密半导体(881121)导线的厚度。例如,华为已经制造出7纳米级芯片,而蛋白质的尺度大约只有2纳米。尽管如此微小,它却是一台能够执行功能的“分子机器”。

在科研生涯的早期阶段,我主要研究这些生命基本分子的组装方式——不仅是蛋白质,还包括 RNA 和 DNA,也就是生命的基础分子体系。有时它们的结构甚至类似中国结,彼此缠绕、交错。蛋白质的结构也很相似,具有复杂的折叠与排列。它们不会真正打结,但会像织物一样彼此嵌合、配合。这正是生命运作的方式,也是生命真正的奥秘。我开始借助计算机来理解这一生命的奥秘。这项工作始于很久以前,但真正被广泛认识却经历了漫长时间。这也是为什么,我是在开始这项研究45年之后,才获得诺贝尔奖。

近年来,我的研究方向有所扩展。我曾深度参与对大流行病的研究。在新冠疫情期间,我发表了更多论文。直到今天,我仍在持续探索:究竟是什么因素决定了人类寿命的长短。

南方财经:在关于长寿的研究中,有什么新的或令人惊讶的发现吗?

迈克尔·莱维特:目前还没有。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进入新的领域本身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而人工智能(885728)使这一过程变得容易得多。我可以直接让系统阅读该领域的全部文献,并告诉我目前人们尚未解决或尚不清楚的问题。然后我可以据此进行判断,也许就会产生新的研究想法。

我一直对人类健康非常感兴趣。事实上,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这始终是贯穿其中的核心主题。因为蛋白质分子是药物作用的关键对象,药物往往通过与蛋白质分子结合而发挥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关于蛋白质和 DNA 的基础研究,本身就是人类健康的基础。当人们生病时,正是这些分子层面的机制出现了问题。从本质上讲,我一生的研究重点始终围绕着人类健康展开。

诺奖也是一种责任

南方财经:获得诺贝尔奖的感受如何?会有什么变化吗?

迈克尔·莱维特:这让一切都变得非常不同。首先,奖项是在斯德哥尔摩时间上午11点30分公布的。但如果你在加利福尼亚,那是凌晨2点30分,而大多数人通常都在熟睡之中。所以当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睡觉。电话响起,我按掉了;对方又打了回来。很快你就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改变。到了凌晨3点30分,媒体已经聚集在我家门外。

最初的五六天几乎完全失去秩序,到处都是采访、活动和各种安排。随后你才会意识到,这一切实在太疯狂了——因为我和一周前的自己完全没有任何不同。为什么会突然引发如此巨大的关注与喧闹?

但我想到当我年轻时,见到诺贝尔奖获得者也会感到极其兴奋。我第一次见到诺贝尔奖获得者,是在二十岁左右,当时震撼不已。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就像科学界的摇滚明星。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科学需要吸引年轻人。诺贝尔奖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塑造科学界的“明星人物”。

因此,一旦获得这一奖项,你就承担了一种责任,成为科学界的公众代表。每一年都有许多人具备获奖资格,这并不意味着某个人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科学家。但如果你获奖了,就需要承担向公众发声的责任:走进学校演讲,接受媒体采访,向社会解释科学为何如此令人着迷。与此同时,你也会意识到,留给自己纯粹科研工作的时间已经减少,因为你需要不断向公众传达科学的价值。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已经被视为“科学大使”。你需要回应公众的期待,回应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人。对绝大多数科学家而言,在他们职业生涯的早期,或许都曾遇到过某个人,受其影响,并由此改变了人生轨迹。我认为我也有责任去做同样的事情。

科学本身是高度全球化的

南方财经:人们常说科学是全球性的。你怎么看待科学研究中的国际合作?

迈克尔·莱维特:我认为科学一直都是全球性的。

很难准确界定现代科学从何时开始,但如果从17世纪艾萨克·牛顿的时代算起,也就是三四百年前,当时他在英格兰从事研究,而莱布尼茨在德国工作,他们彼此交流、会面。即使在交通极为困难、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话、邮政系统也不发达的年代,人们仍然保持联系。

因为在科学中,自然规律具有普遍性。比如重力——在英格兰存在,在德国存在,在世界各地都存在。物理定律处处相同,生物规律也处处相同。如果某种疾病出现在英国,那么在法国、德国或中国也同样是疾病。从本质上说,科学天然具有全球性。

同时,科学的发展重心也会在全球范围内流动。在不同历史时期,总会出现不同的卓越中心。它们曾经集中在欧洲——例如古希腊、古罗马,以及阿拉伯世界,都曾孕育出各自时代的重要思想家。后来,这些中心转移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再转向伦敦和德国的部分地区,随后又转移到美国。正如我之前所说,如今又在逐渐向中国转移。

科学本身就是高度全球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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