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的唐女士最近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独居、无子女,母亲已经住进养老院,唯一的姐姐远在海外。身体健康时,一个人生活并没有太多不便,可她越来越担心,假如有一天自己突然失去意识,谁来替她作出医疗决定?养老院费用和医疗费用又由谁支付?
这其实不是唐女士独有的担忧。养老,看似是个人家庭问题,同时涉及的却是一系列社会性、系统性的具体安排:钱由谁管理、谁能替自己作出决定、养老费用怎么支付、失能以后如何照护……随着我国家庭结构的变化,这些过去主要依靠子女和亲属解决的事情,正在寻找新的承接方式。
有些养老安排需要提前规划
唐女士的想法不是杞人忧天。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一人户”家庭已超过1.25亿。独居老人突发重病、因无授权错过抢救时机的新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
唐女士不想成为新闻里的那个人,她意识到,有些事情必须趁自己还能作决定时安排好。因此,她认真规划养老,并开始了解意定监护和信托。
9月3日,唐女士与昆仑信托完成“福寿养老056号”签约,从接触整体方案到落地仅用16天。据悉,在这份信托方案中,她指定朋友刘先生担任医疗决策代理人及第二顺位指令权人。按照约定,如果唐女士无法自行处理相关事务,刘先生可以代为处理并发出指令;信托公司则负责信托账户管理和定向支付,信托资金专项用于养老及医疗费用;律师、公证机构分别参与法律和公证事项。在多方协同下,唐女士从健康养老到失能照护等全生命周期(883436)的养老生活得以保障。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养老规划开始从“存一笔钱”变成“提前安排未来怎么生活”。一个人清醒时,可以决定自己愿意接受什么样的医疗和养老服务,也可以决定自己的钱在什么情况下使用;等到无法表达时,事先确定的人和机构就可以按照约定继续执行。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一模式对于独居、无子女老人尤其重要。在传统家庭关系中,子女往往承担着照顾老人、支付费用、处理医疗事务等多重职责。当家庭中没有人能承担这些职责时,老人就需要提前寻找替代方案。
今年6月,上海启动养老服务信托试点后,上海信托、华宝信托、建元信托(600816)作为首批试点机构开展业务。在上海已经落地的案例中,18单涉及高龄无子女老人照护与监护、子女长期在海外老人的意定监护与财产安排以及特殊照护等多种需求。
信托业内人士对记者表示,当老人仍有能力表达意愿时,把养老问题一项项安排清楚,留下的不只是一份财产计划,也是对未来生活的一份明确交代。
有些养老门槛需要主动降低
意识到需要提前做养老安排是一回事,真正把安排做下来又是另一回事。其实,唐女士此前也考虑过养老规划、意定监护和信托,但一直没能真正施行。让她退缩的原因也是不少金融消费者对金融产品的感受——看不懂,太复杂。“感觉像在读天书”,唐女士回忆此前了解养老信托方案时的心情。
在业内人士看来,看明白养老服务信托过去往往需要较强的专业能力。法律关系、受托安排、指令权和监督机制等内容交织在一起,合同文本较长,个性化程度较高。对于普通老人来说,理解一份复杂的信托合同,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通州区政府特聘专家林巍在参与相关实践时对此感受较深。他表示,过去的信托合同动辄上百页,其中包含大量专业术语和法律条文,年轻人读起来都费劲,老年人更容易望而却步。对于独居、无子女老人而言,养老规划本身已经带来心理压力,再面对复杂文本,很多人可能就放弃了。因此,唐女士的方案把重点放在了简化流程和标准化文本上。精简后的模板正文和附件约30页,篇幅减少约70%,同时对关键条款进行解释。林巍把这套思路概括为“早、小、简、专”:养老规划尽早做,金额可以从小起步,流程和文本尽量简单,同时由专业机构提供服务。
“模板出来之后,我们内部先跑了一遍流程,把每一个环节走通、走顺。”昆仑信托家族信托办公室负责人耿赫表示,“委托人只需要填空,不需要重新‘发明轮子’。”
这也是养老信托能否走向更多普通家庭的一道关。服务门槛降下来,专业性不能跟着降低;流程变简单,涉及老人权益的环节仍要足够严谨。对于信托公司而言,怎样找到二者之间的平衡,需要继续摸索。
如今,行业内的探索也在朝着降低使用门槛、丰富服务场景的方向展开。前不久,建信信托推出“健养安”养老服务信托,服务对象为一位孤寡失能高龄老人,将公职监护机制与养老服务信托相结合,社区经法院指定成为老人的公职监护人,实现了生活照料“有人管”,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且无法定监护人的失能老人构建保障。从这些实践可以看到,养老信托正在尝试摆脱“一个家庭、一套方案、一次定制”的高成本模式。
“信托不能只聚焦大客户。养老服务信托的使命就是向下沉市场延伸,践行养老金融与普惠金融的要义。”昆仑信托总经理江昱洁表示:“普通老百姓的养老诉求,信托完全可以承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份托付,不独属于高净值人群。”
有些养老维度需要更加丰富
在唐女士的方案中,信托资金专项用于养老及医疗费用。但对于一些家庭来说,养老资金并不只是来自手头的现钱,还包括房产、股权等资产;对于一些特殊照护家庭,养老需求也不只是支付费用,还包括长期照护、医疗支持和日常生活安排。
信托的意义也正在于此:把不同类型的财产和服务安排放进同一个法律框架,让养老不再局限于某一种资产或某一种服务。
近年来,慈善信托也开始进入养老服务领域。与主要解决委托人及其家庭养老安排的养老服务信托不同,慈善信托的受益对象可以是社会公众或特定困难群体。通过慈善信托,社会捐赠资金可以用于老年人助餐、失能老人照护、特殊困难老人帮扶等公益服务。
比如,前不久英大信托与北京市东城区政府合作设立了智慧养老慈善信托——“英大信托2024首善东城.慈孝守护智慧养老慈善信托”,打通了“慈善信托+意定监护+基层养老”的融合路径,为破解特殊老年群体的监护难题、推广老年人权益保护和意定监护工具提供了信托样本。
这意味着,养老不只是家庭内部的事情,也可以成为社会力量共同参与的公共议题。“对于一些缺乏家庭照护资源的老人,慈善信托能够提供的可能不是一笔直接交给个人的养老资金,而是更持续的服务支持。比如,帮助困难老人获得助餐服务、照护服务,或者为特殊困难家庭提供长期帮扶。”一位信托业内人士对记者表示。
这类安排与养老服务信托并不冲突。前者更多解决社会公益和困难群体的服务需求,后者则围绕特定委托人的财产和意愿安排生活,二者共同拓宽了养老保障的来源。
有些养老渠道需要全程打通
在此基础上,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是,如何让更多类型的财产能够进入信托。过去,养老规划往往围绕现金、存款等金融资产展开。但对于不少家庭而言,房产是最重要的家庭财产。尤其是在一些大城市,老人可能拥有一套自住房,却没有足够的现金流支付未来的养老费用。房产能否依法纳入信托,能否与养老服务安排衔接,直接关系到这部分资产能不能真正发挥养老保障作用。
近年来,多个地区陆续开展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探索解决不动产进入信托后的登记问题。2025年,北京、上海、广州、厦门、天津、苏州、南京、福州8座城市开展相关试点;2026年,东莞、合肥、武汉、宁波相继启动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探索为不动产信托财产办理登记提供制度支持。
在业内人士看来,不动产登记是信托财产安排中的重要环节。房产能否顺利登记到信托名下,关系到信托财产是否能够依法独立管理、处分和执行,也关系到委托人能否把房产真正纳入养老规划。对于养老服务信托而言,这意味着未来可以探索更多样化的财产安排。例如,老人可以将符合条件的房产纳入信托,通过出租、处分等方式获得养老资金,也可以围绕居住、照护和医疗需求设计更具体的安排。
养老是一场漫长的准备。信托能否成为更多普通家庭愿意使用的养老工具,最终还要看它能不能把专业安排做得足够简单,把复杂问题处理在老人还能够做决定的时候,让一份提前留下的意愿,在很多年以后依然有人执行。
未来,一方面,信托公司需要继续降低普通家庭使用信托的门槛,让老人能够看懂、愿意用、用得起;另一方面,也需要推动更多资产类型进入信托,完善不动产等财产登记、税费和交易制度,为养老规划提供更丰富的财产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