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如何在炮火与市井之间,为一个民族守住文化主权 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

2026-10-11 00:49:05
来源:现代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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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吴真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7月

□彭祎

在抗战年代,古籍不只是书斋里的旧纸。地方志和舆图一旦流向日本,便可能成为侵略者的作战指南;承载中国历史记忆的古籍若批量流入海外,几十年后,日本完全可能重构出另一套历史叙事。由此看,战时的古籍保护更是一场关乎华夏文明存续的保卫战。吴真的《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写的正是这场长期被忽视的古籍保卫战。

孤岛之困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三个月后,上海沦陷。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也陷入日伪势力的四面合围,成为“孤岛”。

彼时,国民政府西迁重庆,北大、清华、南开等高等学府辗转南渡,在昆明组建西南联大。这场知识分子的集体长征,很快被赋予“南渡”和“赓续文脉”的历史悲壮感。但时任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的郑振铎最终选择留下。他的家中上有老祖母、下有刚出生的小儿子,全家十口人,实在难以撤退。

郑振铎的日记和公开文字中,充满了赎罪式的焦虑。1940年9月,他致信文献保存同志会成员张寿镛说:“为国家保存文化,如在战场上作战,只有向前,决无逃避。”——作为1919年就参与五四运动的干将,他必须将买书这件事定义为“战场”与“作战”,才能在道德上为自己正名。

1937年以后,长江中下游沦陷区的故家旧族,其藏书不断流入上海。北平书商南下上海,利用南北汇率和市场差价收购江南古籍,再打包北运或转手获利。

战时物价一日数变,米、面、煤等基本物资飞涨,拥有剩余资本的人急于把纸币换成能够保值的实物。黄金首当其冲,但黄金有致命弱点:日军宪兵队会搜查,一旦发现金条,轻则没收,重则以“囤积战略物资”的罪名逮捕。外汇虽然安全,但获取渠道极为有限。于是,古籍作为一种替代性的避险资产,被市场重新发现。

一部宋版书在恶性通胀中的金融属性,具备近乎完美的避险资产特征:其一,不可复制。宋元刊本的存世数量是固定的,不受任何货币政策干扰。其二,便于隐匿。几部线装书混在普通旧书堆里,日军宪兵无法现场鉴定是宋版还是民国本。其三,可跨国运输。古籍作为个人藏书可以随行李携带,不需要报关,战后运往纽约或伦敦的国际古书市场即可变现。其四,不经过银行系统。一笔古籍交易在旧书店柜台完成,买卖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留任何资金轨迹。旧书市场因此被投机资本全面激活。

市场暗战

郑振铎在日记中多次哀叹“书价飞涨、无法下手”,指的正是这种投机资本进场后的价格扭曲。书价每上涨一成,他能抢救的文献就少一成。但从另一角度看,在囤而不卖、待价而沽的过程中,这些古籍的流通速度被大大拖慢,这为郑振铎等人争取了分批抢购的时间。市场的自私逻辑与文明的存续需求,竟在不经意间形成了短暂的合流。

1938年,郑振铎以九千金抢购国宝级戏曲文献《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在这笔交易中,陈乃乾作为中间人,在书商杨寿祺和买家郑振铎之间牵线搭桥,促成了这笔可能是抗战期间最重要的古籍交易。陈乃乾从中获得了多少佣金?吴真在书中给出的数字是至少一千元。一千元在1941年的上海,足以维持一个中产家庭数年的体面生活。郑振铎在日记里骂“此人可恶”,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通过陈乃乾完成交易。

当时的上海旧书业有着一套高度成熟的中间人制度:最底层是在各地跑乡收书的书贩,他们从没落世家手中低价收购古籍;中间层是坐店书商,如杨寿祺,他们从书贩手中进货;最上层则是陈乃乾这样的文人中间人,他们既懂版本又通人情。这套分层制度,使得卖家和买家互不知晓对方身份,每一层中间人都可以利用自己的信息优势获取佣金。

卖家潘博山是郑振铎的熟人,按常理两人之间本不需要中间人。郑振铎明知陈乃乾报给他的价格已是层层加码,却依然选择通过陈乃乾,而非绕过他直接找潘博山。因为他一旦绕过陈乃乾,就是坏了规矩,整个旧书业的中间人网络将对他关闭,再有珍本浮出水面,便无人通风报信。

一个五四时代的启蒙知识分子,无奈地做了一个旧式商人。而这一套由逐利驱动的中间人机制,无意中却织成了一张保护网。

不妨想象日军宪兵队追查郑振铎的场面:他们抓到跑乡的书贩,书贩只知道书是从常熟一户败落人家收来的,卖给了苏州某坐店书商;他们抓到苏州书商,他只知道书卖给了上海四马路的某个门面;他们抓到四马路书店老板,他只知道这批书是一个自称“希古堂”的机构委托购买的,但“希古堂”背后是谁、资金从哪里来、书最终运到哪里去,他一概不知。整个交易链条上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掌握全部信息。

郑振铎本人也被这条由信息盲区编织的防线保护了整整8年,他在1956年的回忆录中写道:“在这8年中,他们没有替我泄露过一句话。”

知识胜利

旧书市场的交易完成了,书的旅程才刚开始。

1941年郑振铎将购得善本分七批邮寄至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古籍被装在特制的内衬铅皮、外缠铁带的木箱中,箱外贴着“寄华盛顿中国驻美大使馆胡适博士收”的标签,计划经香港转口运往美国国会图书馆暂存,战后再运回。

负责协调此事的文化界名流叶恭绰坚持在每本书上加盖“国立中央图书馆考藏”和“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保存文献之章”两枚印章,导致装箱延误3个月。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爆发,最后一批书没能赶上赴美最后一班船,滞留香港。几天后日军攻占香港,这批贴着“胡适收”标签的木箱被日军第38师团调查班发现,“华盛顿”三字成为日军指控中方通敌售宝的罪证。随后,3万多册善本被劫往东京,木箱上的标签被改为“寄东京参谋本部一极秘”。

1942年到1946年,这批善本在日本经历了4次转移:先存放于东京帝国图书馆;1944年为躲避美军空袭,疏散至长野县;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运回东京;此后,日本汉学家长泽规矩也主动提议将两万册最精善本藏匿于伊势原市的一处地窖。最后一次藏匿发生在日本投降之后,此时战争已经结束,轰炸也已停止,日军的唯一动机就是让这批书彻底消失,不再归还中国。

但长泽不知道的是,郑振铎手中有一份他意想不到的武器。1940年至1941年间,郑振铎为满足庚款董事会的审计要求,手抄了一份四卷善本目录,逐一记载了每部书的版本、行款、题跋和藏印信息。这份目录在1946年盟军(TROO)总部发布追索命令之后,变成了具有国际法效力的产权铁证。

郑振铎的目录精确到了某页有某氏藏印的级别,日方无处抵赖。叶恭绰那两枚印章,也成了所有权证明。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馆长陈君葆,也在香港沦陷期间冒险记下了劫掠者姓名和部队番号。三份证据相互锁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1947年2月8日,“伊兰胜利号”轮船装载107箱古籍抵达上海,由专员王世襄押运。3万多册善本完整追回,这是二战期间盟国追索被劫文物的案件中规模最大、成功率最高的一个。

然而,书的流亡并未到此结束。1948年底,淮海战役打响,国民党当局下令将中央图书馆、故宫博物院珍贵文物渡海迁台。这批善本,最终约有三分之一被运往台北;余下三分之二留在了大陆,成为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善本库的核心。此后数十年,它们从未合璧。

郑振铎1958年因空难去世后,家人遵其遗愿将两万多种古籍全部捐给国家图书馆。他救下来的书,最终没有成为任何人的私有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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