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5年4月24日中午，“活力广东时尚湾区”粤港澳大湾区世界级旅游目的地推介会在莫斯科中国文化中心举行。深圳原创舞剧《咏春》选段作为开场节目重磅亮相，为推介会揭幕。图片来自“深圳政府在线” |
□ 郭丽君
俄罗斯人管茶叫“чай”，这个发音不来自海路辗转的“tea”，而直接取自中国北方话里的“茶”。一片茶叶的译名为300年的往来立了一份档案，而这片茶叶的来路，在地理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清代的茶叶，一路自广州集散、海运入欧，一路经恰克图深入俄国腹地，广州与恰克图分据海上与陆路贸易的中心。广东由此成了合适的观察对象：往来历史长，场景也多。20世纪20年代，鲍罗廷、加伦等苏联顾问在广州参与国民革命，切列潘诺夫军事顾问小组参与筹建黄埔军校；1955年“苏联经济及文化建设成就展览会”在广州中苏友好大厦开幕，两年后第一届广交会就在这里举办。今天的场景仍在更新：广州市与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市结为国际友好合作交流城市，中俄合办的第一所大学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已运行十年；2024年广东杂技剧《天鹅》登上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2025年4月深圳原创舞剧《咏春》在莫斯科大剧院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同年9月瓦赫坦戈夫国立模范剧院的艺术家与张国立在深圳坪山对谈经典的当代诠释。这些事分属贸易、政治、教育和艺术，跨越三个世纪，却指向同一个问题：人们怎样把对异文化的零散印象，变成能够持续深化的认识？
接触并不自动导向理解。跨文化传播研究的这一命题，在当代中俄交往中转化为一个国家层面的实践问题：2014年3月，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提出“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2023年3月，全球文明倡议进一步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这一理念在中俄关系中有其具体的制度载体，自2006—2007年互办“国家年”以来，国家级主题年已延续20年：语言、旅游、青年、媒体、地方、科技、体育、文化，直至2026—2027年的教育年。主题从展示性的“国家年”，一步步走向教育这样深入日常的制度性领域。而广东的场景，几乎为每一项主题提供了地方注脚。
感受之间如何发生联系
描述人文交流的成效，人们惯用“感动”“共鸣”“亲近”。三个词各有所指：被旋律打动，是对作品的感受；愿意去了解它的文化背景，是认识上的兴趣；相信对方会履行约定，则是对一段关系的判断。三者听着都暖心，但暖心不等于是一回事；若凡温暖的字眼都算作“民心相通”的证据，分析就停在了词汇表面。
分辨的依据，在于情感的意向性。自布伦塔诺以来，现象学传统反复确认一个朴素的事实：情感不是一团弥散的心境，它总是“关于”什么的——欣赏指向作品所呈现的美，期待指向尚未实现的可能，信任指向他人可预期的行动。情感的意向性意味着，每一种情感都内含着人对世界的一种评断：打动我们的，从来不只是感官刺激，而是我们在对象身上辨认出的意义。也正因如此，情感具有一种独有的转化能力：对一门技艺的赞叹，一旦联系上学艺的艰辛和传承者的取舍，原先附着于形式的感受便改换了它的对象，从“美”转向“美之所以为美”，赞叹开始变成理解。这就是情感与认识之间真正的通道：不是情感的强度把我们推向理解，而是情感对象的迁移把我们带入理解。
由此，“情感联结”在媒体形象研究中获得一个可操作的界定：它是一种跨主题的叙事机制，不同报道里的情感表达经由共同的价值关切、文化符号和人物经历彼此关联，使零散的信息互相印证，也使读者的感动有机会完成从“被作品打动”到“理解一种文化”的对象迁移。笔者所在团队近期发表研究成果，对“中俄文化年”期间全部相关新闻报道进行主题建模与情感分析，为这一机制提供了经验证据：新闻报道语料中九成以上的报道呈正面基调。政治报道供给权威背景，艺术与生活报道承载审美与温度，跨主题的连贯并不要求情感同质，连贯性产自“基调共享加差异互补”。这个发现也修正了一个直觉：文化外交若要可信，不必抹平差异，只需让不同领域的情感表达彼此支撑。
地方文化如何获得理解
由此可见，文化交流的一个障碍，是经验的不对称：创作者熟悉的地方传统，海外观众未必有相应的知识准备。文化转译要回答的，正是怎样给陌生经验一个入口。
2025年4月《咏春》登上莫斯科大剧院之际，主演们走进莫斯科大学分享创作、示范武术。剧场里，身体、节奏和舞台形象把观众带进一种陌生文化；课堂上，学习者要亲手试动作，做错了有人纠正。这两类场合是多模态的：声音、身体、表情与即时的应答同时在场，理解不只在观看中发生，也在人与人的往来中发生。柯林斯的“互动仪式”理论可以解释其中的差别：共同在场、注意力汇聚，情感能量就可能会积累；参与程度与互动方式不同，认识的方向随之不同——一个看着流畅的动作，亲手试过才知道训练的分量。同月，广东汉剧电影《金莲》亮相第47届莫斯科国际电影节，呈现另一种转译：地方戏曲先进电影，再进异文化的放映厅；镜头替观众做选择，人物情感被感知的方式随之改变。两个案例留下的启示很具体：情感可以做理解的入口，入口却不是全貌；人物处境、艺术传统和地方生活仍需解释，一时的感染才能长成较完整的认识。文化互译从来不是全盘照搬，而是基于自身需求的选择性亲和与创造性转译：接受什么、改造什么，取决于接受方的土壤。
相知为何需要彼此解释
剧场与课堂是多模态的窗口，但剧场里的观看仍以欣赏为主，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尚未展开；艺术家之间的对谈，则把互动推向了多模态场景的深处。交流是不是双向，可以看谁有解释的机会：一方展示、一方观看，关系是单向的；双方都能提问、都能讲明自己的判断，交往才有充分的内容。
2025年5月，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在深圳坪山演出；9月，瓦赫坦戈夫剧院的艺术家与张国立在此对话。这类对话的价值要到共同问题里去找：经典怎样面对今天的观众，演员怎样理解人物，传统怎样在新的舞台条件下延续，双方都有话可说。社会学家库利的“镜中自我”说，人经由他人的反应认识自己；借用这一视角看文明交流：一个民族往往在他者身上看见自己需要而尚未拥有的东西。俄国知识界曾在中国典籍中寻找平衡欧化弊端的资源，18世纪末，列昂季耶夫所译《大学》《中庸》相继在圣彼得堡出版，儒家经典进入俄国读书界；托尔斯泰亲译《道德经》——互鉴不是单向输入，而是在他者的映照中确认并丰富自我。共同感受并不要求相同解释；能把分歧讲清楚，联结才有深化的余地。相知不要求意见一致，它要求对方的经验能进入自己的理解，同时保有被回应、被修正的可能。
从广东看文明互鉴的第三种路径
部分西方理论长期把文明间关系归结为两种前途：不是冲突，就是同化。国家级主题年这一机制，在中俄之间已运行了20年——它展示的，是第三种可能。它的成立依赖三个条件：相互尊重，双方始终以平等身份往来，互鉴因此区别于单向依附；地缘相接，往来得以深入民间，不止于精英互访；国情相似，都经历过传统与现代的碰撞，更容易在他者的经验中认出自己面对的课题。
这条路径的机制，前文也已逐一出现。镜像效应说明互鉴的动力：在他者身上看见自己需要而尚未拥有的东西；选择性亲和与创造性转译说明互鉴的限度：接受什么、改造什么，始终由自身土壤决定，文化主体性因此不是互鉴的障碍，而是互鉴得以持久的前提。由此回看“冲突论”与“同化论”：前者看不见文明可以互为资源，后者看不见文明可以各守其根。这条路径的价值不限于双边，它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西方化”的文化互动模式，也让“和而不同、美美与共”从东方智慧成为可供借鉴的公共经验。2026年5月，普京总统第25次访华，两国元首签署关于进一步加强全面战略协作、深化睦邻友好合作的联合声明，并共同出席“中俄教育年”开幕式，人文互鉴已深植于大国关系的制度框架；而网络文学、游戏和青年自发往来，又在为这条路径补充持久的民意支撑。但一切框架的生命力，仍在每一次具体的相遇里。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情感联结让分散的感受获得共同关切，文化转译使得陌生经验有了入口。“和而不同、美美与共”，在广东从来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无数具体的人，在各自的处境里完成的一次次相互转译。
(作者系中山大学国际翻译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