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河南省委咨询组研究员、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张占仓
强省会：筑核领势群城共生
编者按
万山磅礴，必有主峰。做强省会，是优化省域经济布局、激活区域增长动能的重要抓手。今年以来，不少省份重申强省会发展方向，持续加码省会综合能级提升。推进强省会建设，不等于一城独大，核心要义是锻造高能级增长极，集聚创新、产业、人才要素，发挥省会引领辐射作用，带动都市圈、城市群协同共进，这深刻考验地方统筹发展的治理智慧。本期经济地理对话区域经济专家，探访多地发展现场，记录强省会探索实践，剖析发展机遇与现实挑战，探寻省会引领、全域联动的区域高质量发展路径。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王彩娜
万山磅礴看主峰。省会城市是我国城镇化体系的重要一环，在推动区域协调发展进程中，省会承载的功能价值持续提升。“强省会”并非新鲜议题。近期不少省份重新谋划部署这一战略，并赋予其更加突出的全域协同导向。
今年以来，山东、江西、河北、河南等多地重申强省会发展定位，持续加码提升省会综合能级，更加注重释放辐射带动效能。如9月5日，河北省委书记罗文在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党的十八大以来对河北工作重要讲话和重要指示批示精神读书班上强调，大力实施强省会战略。9月11日，河南省委书记刘宁在郑州市领导干部会议上强调，省会强则全省强，省会兴则全省兴。刘宁要求郑州不断提高首位度、塑造新优势、增强辐射力。做强省会，究竟该“强”在何处？如何实现从要素极化集聚向产业全域扩散转变？又该以哪些指标衡量强省会建设成效？就此，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了河南省委咨询组研究员、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张占仓。
路径分野
中国经济时报：江西、河北、山东此轮强省会战略底层逻辑有何差异？江西强调省会重在溢出而非虹吸，河北提出省会兴则全省兴，二者对“强”的内涵理解有何不同？济南同步推进强省会与济青双圈联动，是否代表全新发展路径？
张占仓：江西、河北、山东本轮强省会战略底层逻辑差异明显，三地对于“强”的内涵各有侧重。江西提出的“省会引领”，核心强调省会的引领带动能力。南昌重点集聚高端科创资源、总部经济与现代服务业，做强南昌都市圈，推动产业、技术向九江、抚州外溢，构建“一主一副、多点支撑”格局。在这里，要素集聚只是手段，实现全省全域赋能才是最终目标，所以才强调发展重心不在于虹吸资源，而在于释放溢出效应。
河北提出省会兴则全省兴，其语境下的“强”，首要任务是补齐短板。石家庄长期经济基础偏弱，省会自身城市能级不足，对全省的带动能力有限。现阶段河北强省会，先要做大省会综合实力，筑牢全省增长极的底盘，先完成必要的要素集聚，等基础实力夯实之后，再逐步向外辐射带动周边。
济南同步推进强省会与济青“双圈”联动，代表第三种路径。山东经济体量大、省域地域狭长，单一中心很难覆盖全省发展空间。济南做强省会、青岛建设国际化都市，两大都市圈错位分工、联动发展，不走一城独大的路子，依靠双核共振，在培育中心城市的同时兼顾全省均衡发展，规避单一中心容易引发的区域失衡问题。
聚散之变
中国经济时报：新一轮强省会要求省会做增长引擎而非资源虹吸器。有哪些制度工具可以约束虹吸效应，保障辐射带动落地？省会在什么条件下，才能从要素极化转向产业扩散？
张占仓：想要约束资源虹吸，真正实现辐射带动，不能只依靠市场自发调节，需要一套组合型制度工具。可行的政策工具包括：跨市共建产业飞地园区，配套建立跨区域财税分成、GDP统计共享机制，让产业转出城市可以分享项目落地后的税收与产值收益；改革政绩考核体系，将省会向外转移产业链配套项目、科创成果省内转化、公共服务同城化等指标纳入考核，弱化对单纯GDP总量的考核权重；推进都市圈公共服务一体化，实现社保、教育、医疗资格互认，降低各类要素双向流动的制度壁垒。
按照增长极理论，省会由极化转向扩散，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核心条件：一是产业结构升级，省会攀升到研发设计、总部、品牌等高附加值环节，把加工制造环节向外转移；二是都市圈交通基础设施成网，“一小时通勤圈”基本成形，行政壁垒大幅破除；三是周边城市具备产业承接能力，拥有配套园区、产业工人和良好营商环境。只有三点同时达成，省会才能从要素“抽水机”转变为产业“辐射源”。
标尺革新
中国经济时报：在您看来，评判强省会成效应构建怎样的指标体系？除经济首位度外，人口集聚度、产业链省域扩散率等指标是否应当纳入评估？
张占仓：“十五五”时期评价强省会成效，不能简单盯着经济首位度，必须搭建多维度综合评价体系，引导战略重心从集聚资源转向全域协同。经济首位度可以保留作为基础指标，用来反映省会经济体量底盘，但不再作为核心考核标尺。人口集聚度能够反映省会对人才的吸引力，体现城市宜居水平和就业承载能力。产业链省域扩散率是新增的关键指标，用来衡量省会龙头企业在省内配套落地、产业外迁、技术外溢的水平，可以直接检验产业辐射的实际效果。周边城市GDP增速与全省均值差值，能够直观判断省会究竟是带动周边共同增长，还是挤压周边发展空间。此外，这套评价体系还应当纳入科创成果省内就地转化率、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公共服务跨区域共享水平等指标。多元指标体系能够抑制各地盲目抬高首位度的冲动，防止资源过度向省会集中。发挥重点区域增长极作用，本质不是做大单个城市体量，而是带动全省产业升级、缩小区域发展差距。
多极协同
中国经济时报：强省会建设与培育省域副中心、打造多极支撑格局，是替代还是互补关系？一省同步布局强省会与副中心，如何统筹财政、政策资源？
张占仓：强省会与省域副中心、多极支撑格局属于互补关系，二者不存在替代关系。强省会主要承担全省科创策源、高端服务、对外开放枢纽功能，集聚高端创新要素；省域副中心承担片区增长极功能，承接省会外溢产业，带动本省大片边缘区域发展，形成“省会辐射副中心，副中心带动片区”的梯度传导链条。湖北汉襄宜金三角、湖南长株潭一体化都是典型实践：长沙做强核心，岳阳、衡阳作为副中心带动湘北、湘南；武汉、襄阳、宜昌分工协作，分别带动鄂东、鄂西北、鄂西南板块。
财政与政策资源想要避免“撒胡椒面”，核心在于省级统筹、差异化配置，不搞平均分配。省级资金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投向省会，重点支持重大科创平台、总部经济、枢纽基础设施建设；另一类定向支持副中心城市，聚焦其特色优势产业集群建设。建立差异化项目评审机制，按照主副城市功能定位分配土地、能耗、资金等要素。省会不与副中心争抢同类制造项目，副中心也不盲目建设同质化科创平台，走出错位竞争、资源精准投放、全省协同发展的路径。
因地施策
中国经济时报：省域地理、区位条件决定强省会实施路径。对照这一视角，江西、河北、山东分别适合何种发展路径？您对三地的政策建议是什么？
张占仓：省域地理空间、省会区位条件、城市中心性，决定了强省会适配的发展路径。江西南北跨度大，南昌地处省域北部，对赣南地区辐射距离较远，适合采用“一主一副”模式，做强南昌都市圈，同时培育赣州省域副中心，打造南北双引擎支撑全省发展。江西应加快昌抚、昌九一体化产业外溢通道建设，建立跨市产业合作与财税共享机制，推动南昌制造环节有序向外转移，强化与南部区域联动。
河北石家庄地理位置偏南，省会经济底子薄弱，全省缺少强有力的核心增长极，现阶段首要任务是夯实省会发展基本盘。河北应集中资源补齐石家庄科创平台、先进制造业短板，加快石家庄都市圈一体化机制建设，先做强省会这个核心，再逐步释放溢出效应。
山东地域东西狭长，经济体量大，单一中心难以覆盖全省，适合走济青双圈协同的路径。山东应建立济南、青岛都市圈常态化协同机制，明确两市产业分工，统筹科创资源跨区域共享，减少同质化竞争，带动鲁南、鲁西等区域加快崛起，构建双核引领、多点支撑、协同发展的省域空间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