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美国的中期选举蓝潮,一个关键刺激因素已被公认为伊朗战争,但万里之外的战争和美国人的个体经验之间是怎样被联系起来的呢?
平时就关注美国新闻的读者,大概已经想到了答案:加油站。
选举日当天,全美汽油均价为每加仑4.15美元,而在战争爆发后的第一周,这个数字还不到3美元。柴油更是在9月下旬冲破每加仑6.5美元,远远超过2022年乌克兰危机时创下的纪录。
穆迪(MCO)方面估算,自战争开始以来,汽油等能源(850101)价格的上涨已让美国普通家庭多支出了近1230美元。路透社与益普索早前的民调也显示,高达77%的登记选民把高油价归咎于特朗普发动伊朗战争的决定,连共和党选民中也有55%持这一看法。
许多在册选民或许对政治集会兴致缺缺,但每月那几次在加油站被“宰了一刀”的不满却是鲜明而强烈的。
那么,下一个更“厚黑”的追问就来了:在这场加油站危机里,伊朗战争真的是罪魁祸首吗?还是说,推手另有其人?
的确,战争掐断了霍尔木兹海峡,推高了国际原油价格,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如果把镜头从波斯湾拉回美国本土,就会看到一些战争本身解释不了的现象。美国是世界第一大产油国,账面上早已实现能源(850101)净出口。可在同一个国家里,过去六年间关掉了近百万桶日加工能力的炼油厂,加州至今没有一条从外州输入汽油的管道,而街角那家看似独立的夫妻店,进油价格往往由它的供油商兼房东说了算。
还有一组更刺眼的数字,就在司机们在加油机前边骂边刷卡的同一个季度,美国第四大炼油商菲利普斯66也创下了自己的经营纪录,三季度净利润56.2亿美元,每桶原油的炼油利润从12.15美元飙升到38美元。
当季,它拿出28亿美元用于分红和回购股票。
战争是那根火柴,但火柴之所以能点燃整片草原,是因为草原早已被晒干了。
01
要看清草原是怎么被晒干的,不妨先从今年夏天一场荒诞的闹剧说起。
7月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为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加油站网络站台,白宫随后也为其造势。这家名为“自由燃料网(Freedom Fuel Network)”的连锁油站,在宾夕法尼亚和新泽西的25家站点挂出每加仑3.47美元的价格,比当地市价低约40美分。8月,它又开到了底特律,站点增至30家左右,一时被树为对抗能源(850101)巨头哄抬油价的草根标杆。
然而,8月19日,燃料批发商曼斯菲尔德石油(Mansfield Oil)在宾夕法尼亚东区联邦法院起诉了一家名为KRSM的分销商及其老板赛义德.卡兹米。诉状称,KRSM在5月至7月间从宾州一处油库提走了约110万加仑汽油,价值近400万美元,按合同应在开票后10天内付款,却一直没有付;其中数十万加仑被送到了至少10家自由燃料油站。KRSM则否认指控,称这只是曼斯菲尔德开错价格引起的账务纠纷。
媒体顺着产权继续往下挖,又挖出了第三层。卡兹米兄弟的KRSM部分持有至少14家油站,另有8家,则是华尔街私募资管巨头blue owl(OWL)直接租给弟弟沙米赫.卡兹米的。
这桩闹剧本身证明不了什么阴谋,却像一张X光片,照出了美国成品油市场末端的生态。
下面,我们顺着一滴汽油从加油机倒推回炼油厂、再到管道,看看华尔街金融的大手在每一个环节是如何运作的。
让我们先从离普通美国人最熟悉的加油站看起。
许多美国司机在今年的油价暴涨中都有过一种直观的感觉,每当国际油价跳涨,本地加油站的挂牌价会在几小时内同步飙升,可一旦国际油价回落,挂牌价却像粘在天花板上的羽毛,迟迟不肯往下掉。经济学里把这种现象称为“火箭与羽毛效应”。
表面上看,美国加油站至今仍是一个高度分散的行业,全美加油站里拥有10家店以下的小经营者合计持有63%的门店,500家店以上的大连锁只占22.2%。
按常理,这么多夫妻店互相内卷,价格应该跌得很快才对。
答案不在招牌上,而在合同里。
小业主买油,大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开放经营者”,也就是站点是自己的,从分销商手里按油库的挂牌价加运费进油,成本透明,可以自己决定让利多少。另一种是“租赁经营者”,站点租自分销商或炼油商,就必须按房东开出的“送货到站价”(行业里叫“经销商罐车价”,DTW)进油,而这个价格,就是供应商说多少就是多少。
换句话说,招牌上是夫妻店,合同上却可能是佃农。
而这些“供油商兼房东”,恰恰正在迅速集中。
在批发层,最大的玩家是能源(850101)转运公司旗下的上市合伙企业Sunoco LP。2024年,它以73亿美元收购了管道和储油运营商NuStar,2025年,又以91亿美元收购了加拿大燃料分销商Parkland,一跃成为美洲最大的独立燃料分销商,每年向约1.1万个连锁加油站以及大量独立经营者输送150多亿加仑燃料。
私募基金也在这一层加速进场,在燃料分销行业的并购交易中,私募基金的占比从一年前的17.6%升至31.8%。2026年5月,私募机构Brenton Point专门成立了一个平台,在中西部、大西洋(600558)中部和东南部成批收购分销商。
在地皮这一层,金融资本的工具是“售后回租”。
以英国私募机构TDR资本持股一半的EG集团为例,它先是举债并购了大量终端门店,接着为了偿还收购留下的债务,EG把其中415家美国门店的物业以15亿美元卖给上市地产信托realty income(O),再租回来继续经营。
值得一提的是,“租赁经营者”往往签下的是三净租约,意思是租户不仅要按月交房租,还要自行承担房产税、保险和维修费用,而租金通常写死了每年递增的条款。
对房东而言,这是一份几乎没有风险的长期现金流,而对租户而言,一旦批发价回落,它也没有多少降价让利的余地,只能尽量拉长高价的时间来填平租金账单。
02
很多读者会感到困惑,既然美国本土每天能开采出千万桶以上的原油,为什么加油站里的汽油和卡车急需的柴油依然如此紧缺且昂贵?
这里第一层原因是“油品错配”,过去十几年美国页岩油革命增产的原油,绝大多数是质地稀薄的轻质低硫原油(USO),而美国集中在墨西哥湾沿岸的庞大炼油厂群,很多是按照加工委内瑞拉、中东和加拿大那种黏稠的重质高硫原油来设计的,配套了昂贵的焦化装置,用便宜的重油炼出更多柴油。
由此美国能源(850101)市场出现了“大进大出”的图景,油商们一边把大量轻质原油装船出口,一边又从加拿大、拉美乃至中东进口重质原油来喂饱自己的炼油厂。
那么更进一步的问题来了,既然美国本土的轻质油已经饱和供应了十余年,炼油业为什么不大规模改造产能适应油品?
答案在华尔街为能源(850101)行业重写的“资本纪律”里。
炼油是一门典型的“赚价差”生意,利润取决于成品油与原油之间的裂解价差,年景好时日进斗金,年景差时赔本赚吆喝。新建或者改建一座大型炼油厂动辄数十亿美元、回本十几年,没有任何一份长约能保证它的收益,更要命的是,一旦全行业都扩产,价差就会被打下来。
对一个只愿意持有“稳定收租型资产”的资本体系而言,这是最不愿碰的一类投资。
数字也印证了这一点,美国炼油产能在2020年1月达到峰值,约日加工1898万桶,到2026年1月反而降至约1816万桶,六年间,有11座炼厂停止加工原油。
于是,当战争来临、全球柴油供应骤然收紧,美国炼油业既没有余力平抑价格,也没有任何动机这样做。
对炼厂的股东而言,紧平衡不仅不是问题,反而是这门生意在非常时期哄抬价格的利润源泉。
剖析完终端的加油站与上游的炼厂,还剩下连接它们的输油管道。
美国东海岸的主动脉,是从休斯顿一路延伸到纽约港的科洛尼尔管道(Colonial Pipeline)。它全长5500多英里,每天输送超过1亿加仑汽油、柴油、航空煤油和取暖油,供应了东海岸约一半的燃料。
这条动脉的所有权变迁,本身就是一部金融资本压倒产业资本的简史。
它最初由各大石油公司共同持有,从2000年代初起,石油公司陆续退场,接手的是一串金融和投资机构:科赫工业自2003年起持股28.1%,Kkr(KKR)和澳大利亚养老基金IFM在2007年至2010年间先后入股,分别持有23.4%和15.8%,加拿大魁北克储蓄投资集团2012年以8.5亿美元从康菲手中买下16.5%,壳牌(SHEL)则保留约16.1%。2025年,这五家股东把全部股份打包卖给了加拿大资管巨头布鲁克菲尔德(BN)旗下的基础设施平台,估值约90亿美元,约为年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的9倍。布鲁克菲尔德(BN)基础设施自己只出了5亿美元股本,约占总股本的15%,其余来自它的机构合伙人。
自此,这条管道自建成以来第一次有了单一的所有者。
输油管道之所以是金融资本眼中的“完美资产”,是因为它的收入几乎不受油价波动影响,还自带通胀保护。受联邦能源(850101)管理委员会(FERC)监管的输油管道中,约86%按统一的价格指数调费,就在今年,FERC定下了慷慨的2026至2031年新指数(399100),据测算,这会让管道行业五年内多收约45亿美元。
管道的更大问题,不在收费,而在“不建”。
最极端的例子是加州,这个人口大州至今没有一条从外州输入成品油的管道,反倒要往亚利桑那、内华达输油。
当州内炼厂一座座关闭,外州的油又进不来,加州的柴油价格在今年9月一度比全国平均高出近2美元。直到今年4月,菲利普斯66和金德摩根才宣布,在拿到足够的长期托运承诺之后,推进“西部门户”管道项目,新建一条从得州博格到凤凰城的管道,并把现有一段管线反向运行,日输20万桶,最早到2029年年中才能投产。
这正好印证了金融资本对于稳定收租的偏好:管道不是不能建,但必须先把未来十几年的收入锁定,才有人愿意动工。
至此,这幅令外人费解的“丰饶中的饥馑”图景,便可以拼接完整了。
在终端,加油站的招牌还属于夫妻店,供油权和地皮产权却越来越多地落入批发巨头和华尔街房东手中。在上游,炼油业在“不扩产、多分红”的纪律下连年萎缩,把全国的供应弹性压到了最低。中间的输油管道按通胀指数稳稳收取过路费,却只在合同锁定收入时才肯延伸。
三个环节讲的是同一个故事,华尔街金融资本只投能收租的资产,而一个只剩下坐地收租者的能源(850101)体系,是没有缓冲垫的。
所以,当伊朗战争这根火柴划下时,美国本土几乎没有任何环节能够吸收冲击。炼厂产能利用率早已开满,主干管道常年拥挤,加油站背着刚性的房租支出。冲击一路顺着供应链往下传,最后落在了唯一无法转嫁它的人身上,那就是加油机前的司机。
当一位俄亥俄或宾夕法尼亚的卡车司机看着跳动的油表,最终把这笔账记在了白宫和那场战争头上,他并没有记错,只是记得不全。
美国的地底下并不缺油,缺的,是愿意为平抑民生价格而承担成本的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