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9日夜晚，一场持续数月的政治角力画上了句号：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选民最终否决了第40号提案（Proposition 40），一项旨在对该州约两百余名亿万富翁的净资产征收一次性5%税的公投提案。
最终计票显示，约53%的选民投下反对票，47%表示支持。对于一个见证了民主党在全国范围掀起“蓝色浪潮”的州而言，这一结果在民主党高歌中期选举胜利时呈现出刺眼的反差：作为一项被“进步派”寄予厚望、被视为全国财富税“试验场”的提案，它在美国“最自由派”的州之一、在对其最有利的政治气候下，依然未能赢得多数票。
《纽约时报（NYT）》分析称，将这一结果描述为“对一项旨在从根本上改变美国税收方式的进步派政治工程的严峻挫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家安托万·莱维沮丧地表示：“这本来可能是让它通过的最好的条件了，即便如此它还是失败了。这说明人们对通过财富税存在一种抵触。”
金钱碾压：一场14比1的竞选
第40号提案的失败，与反对一方投入的资源规模脱不开关系。根据《卫报》基于竞选财务披露文件的计算，硅谷精英阶层为“击沉”这项税收提案筹集了近4.25亿美元，使其成为加州历史上最昂贵的反对派竞选活动。相比之下，由服务业雇员国际工会-联合医疗工作者西部工会（SEIU-UHW）赞助的“支持40号提案”阵营，仅筹集了略高于3100万美元，被对手以接近14比1的比例压倒。
在这场金钱战争中，谷歌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扮演了核心角色。布林个人至少贡献了1.32亿美元，超过了任何其他单一捐赠者；他的净资产约为2300亿美元，如果该税的法案通过，这笔支出尚不足其所需缴纳税款的零头。前谷歌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则以超过4800万美元位居第二，Palantir（PLTR）（数据整合）、Doordash（DASH）（外卖配送）、Stripe（API驱动）和Reddit（RDDT）（网络社区）的高管以及多位知名风险投资人紧随其后。在选举日前的数周里，反对阵营的支出速度达到了每天100万美元。
这些资金被转化为一场密集的多平台信息轰炸。据披露，反对阵营散步大量广告，将第40号提案定性为“人人税”，并警告当地居民“下一个就是你”。反对者利用其庞大的资金优势，“用广告淹没了电视、广播和智能手机”，传达的核心信息是：这项财富税“是一项针对所有人的税，而不仅仅是亿万富翁”。
支持方并非没有尝试反击。SEIU-UHW的幕僚长苏珊娜·希门尼斯在失败后表示：“所有谎言都有保质期。亿万富翁资助的宣传今天或许会误导选民对这些削减后果的认知，但当医院（884301）减少服务、急诊室关闭、家庭失去医疗照护时，真相将变得越来越难以回避。”然而在选举过程中，以3100万美元运作的竞选活动，显然不可能穿透由14倍资金构筑的信息壁垒。
内部的分裂：当“自己人”站到了对立面
如果说金钱塑造了竞选的战场环境，那么民主党内部的分裂更是从根源上影响了第40号提案的政治合法性。这场分裂不只体现为民主党“进步派”与温和派在理念上的对立，还涉及具体利益和具体判断上的分歧，并在其党内多个层面同时显现。
最显眼的反对者居然来自民主党高层。即将卸任的州长加文·纽森以及当选州长泽维尔·贝塞拉均公开反对该提案。纽森的立场尤其具有标志性意义。作为一个被认为正在考虑2028年总统竞选的政治人物，他反对州级财富税的理由并非否定对富人征税的理念本身，而是主张此类税收应当在“全国层面”、而非“州层面”进行，否则将引发当地资本与人口的跨州迁移，导致加州的发展受到影响。纽森的反对以及“党派领导人之间的分歧”具有强大影响力，直接导致该提案在投票前初始支持度便已开始流失。
加州工会阵营同样并非铁板一块。尽管SEIU-UHW是第40号提案的主要发起者和最坚定的支持者，加州劳工联合会也表示了支持，但并非所有工会都站在同一阵线。一个当地颇具影响力的的教师工会也反对该提案，理由是该提案仅将收入的一小部分（约10%）指定用于教育和食品援助，而绝大部分将流向医疗保健。
更令“进步派”难堪的是，一些通常与民主党结盟的倡导组织也加入了反对行列。据美联社报道，加州计划生育附属机构和加州医学会等团体均对该提案表示了担忧。他们怀疑，税收收入的分配方式以及富人可能大规模迁离，这会对加州预算造成潜在冲击。代表医疗专业人员利益的团体，却在反对一项旨在为医疗保健提供资金的税收，加州医学会首席执行官达斯汀·科科伦对此的解释是，这项税收会让医疗保健处于“更脆弱的境地”。
《旧金山纪事报》将这场围绕财富税的争斗描述为“一场分裂加州民主党的残酷战斗”。加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卡纳在投票前的一场虚拟新闻发布会上，将即将到来的失败归咎于布林等亿万富翁的巨额支出，并发表了情绪激烈的言论：“因为这项提案可能无法通过，孩子们会死。工人阶级的人们会死，只是为了亿万富翁们能多拥有他们净资产的一个半月。”
谁在害怕什么
第40号提案失败还有另一层原因：反对阵营成功地把选民对经济后果的担忧，变成了多数人的反对票。这种担忧确实有其现实依据——加州的财政高度依赖最富裕居民的所得税，而科技富豪又集中在硅谷、搬迁相对容易。
加州预算对最富裕居民的所得税有着高度依赖。加州特许经营税务局（FTB）2024年数据指出，加州收入最高的1%纳税人缴纳了40%的州所得税收入，而他们的应税收入只占全州总额的24%；收入最高的0.1%人群缴纳了21%的州所得税，对应的收入占比为12%。胡佛研究所的数据则称，近年来加州前1%家庭占全部个人所得税收入的40%到50%，2021年股市高涨时，这1%人群缴纳的州个人所得税超过600亿美元。
正是这一事实使得“富人迁离”的威胁具有了“超越修辞的现实分量”。而在第40号提案出现后，这种威胁将不再只是一个假设。据《洛杉矶时报》报道，布林和同为谷歌联合创始人的拉里·佩奇“因为该提案而搬离了加州”。无论这种迁离在多大程度上是税收驱动的、又或许是早已开始的趋势，它在竞选中已被认定为正在发生的事实。对于那些并非亿万富翁、但“担忧州财政稳定性”的选民而言，这一信号具有相当的警示效力。
数据揭示了这种恐惧心理在加州的政治分布。美联社选民调查显示，年轻选民（30岁以下）多数支持第40号提案，而65岁及以上的选民中约有七成投了反对票；年收入低于10万美元的家庭中约半数支持，而年收入10万美元以上的选民中近六成反对。
这一模式表明，对财富税的支持集中在对现有分配结构最为不满的民众中；而反对的联盟则囊括了那些更可能持有资产、更关注州财政“长期稳健性”，以及在政治上更为稳定地参与投票的群体——在一个以邮寄投票为主、计票周期（883436）漫长的州，后者的动员效率具有不可忽视的优势。
反对阵营的信息策略则放大了这种优势。通过将第40号提案框定为“人人税”而非“亿万富翁税”，他们将选民的注意力从“谁将被征税”转移到“谁可能最终承担后果”。《洛杉矶时报》承认，在一个“过去并不羞于投票支持新税”的州，选民最终接受了这一认知：财富税是一项“鲁莽的实验”。
“战争还未终结”
不少媒体把第40号提案的失败视为对财富税政治可行性的最终裁决，但美国民主党“进步派”及其盟友拒绝接受这一解读。他们表示将“承认战役的失败”，但“否认战争的终结”。
经济学家加布里埃尔·祖克曼是这一叙事的支持者之一。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他们花了4亿美元来击败加州亿万富翁税——有史以来最大的金额……他们赢得了这场战役。但他们将输掉这场战争。”祖克曼将失败归因于“金钱的腐蚀性影响”，而非理念本身的缺陷，并预言在民主党全国性“蓝色浪潮”的背景下，亿万富翁税将“在新一届国会中占据核心位置”。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则用历史做出类比。他认为，类似的倡议“站稳脚跟只是时间问题”，并提醒人们“重大变革很少直线前进：1895年美国最高法院否决了联邦所得税，18年后它被写入了宪法”。
《金融时报》认为，在未来，该预案确实存在一定通告的可能性。在刚结束不久的美国中期选举中，密歇根州的“进步派”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在全程倡导财富税后赢得了参议院席位；得克萨斯州的詹姆斯·塔拉里科在罕见赢得该州民主党人的参议院席位后，也宣称他的胜利“向每一位亿万富翁超级捐赠者发出了一个信息”。这些结果提示，对亿万富翁权力的愤怒在选举中仍然具有可动员性。
支持者已经提出了在2028年再次将该预案付诸公投的想法，并声称他们从今年的失败中“学到了重要的教训”。这些“教训”可能包括：更早地统一民主党内部的立场、设计更有利于广泛受益群体的收入分配方案、以及为应对“必然到来的巨额反对支出”准备更充足的资源进行对抗。
未来的情况乐观吗？
然而，“进步派”的乐观叙事面临着不容忽视的困境。第40号提案的失败并非难以预料；它发生在一个民主党在全国层面“大获全胜”的周期（883436）之中，而该提案在选前民调中便已持续落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府研究所9月的民调发现，50%的可能选民反对该提案，42%支持，反对比例较8月有所上升。在一个“条件本来可能是最好的”环境中——民主党浪潮高涨、对特朗普时期联邦医疗削减的愤怒为“向富人征税以资助医疗”提供了现成的道德理由——财富税这一具体政策工具依旧未能说服多数选民。
《纽约时报（NYT）》也指出，加州这场失败“很可能在未来数年被用作证据，证明美国人不会容忍类似的财富税”。对于一个正在规划2028年总统竞选的民主党而言，这一证据颇具政治分量。该报分析，党内总统初选的潜在候选人“现在可能会在将财富税加入其政策议程之前三思”。纽森对州级财富税的反对，恰恰为这种审慎态度提供了一个在民主党内部具有合法性的理由。它允许政治人物在口头上保留对“向富人征税”的抽象支持，同时反对任何可能在短期内引发资本流动或选举反弹的具体立法。
